张居正看在眼里,沉默一息,忽道:“我去前头称些糖杨梅,你与冯公子……在书坊门口说两句,道个谢。”说罢,当真转身离开了。
顾小满怔住了,她见张居正走远,才回身向着冯梦祯行了一个万福礼,正色道:“开之兄,方才……对不住。”
冯梦祯一愣:“这是……”
“我是装的,我甚么都记得。”
冯梦祯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我就说么!你这般伶俐的人,怎会失了神志。你这促狭鬼……”笑到后来,声音里又带上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方才你装不认得我,我还当你当真把我撂下了,心里空了好一阵。”
顾小满见他这般,心里也不好受,只道:“我不是撂下你。我是……眼下还有一段难处,不便叫旁人知道我好全了。你救了我的命!我绝对不会忘的!!这辈子我当牛做马……”
冯梦祯闻言,下意识要拿手中的折扇去敲她的头截断她的胡话,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把手缓缓收回,神色坦然:
“何必当牛做马,日后若还有机会,我们便继续一同编书。知己二字,我既给你,便当是一辈子的。至于别的,不必强求,也不必避讳。天底下能听懂彼此几句话的人,本就难得。”
顾小满眼眶一热,深深谢道:“开之兄这份心,我记下了。日后有甚么需要我的,我必定万死不辞!也愿你三年后蟾宫折桂,早早得意。”
冯梦祯笑道:“借你吉言。你也要好生将养,莫再对你那夫君使小性子。”
顾小满脸一红。
街那头张居正提着糖杨梅回来了。冯梦祯望见他,向顾小满拱拱手,抱书而去了。
顾小满看着冯梦祯的背影,小声向张居正道:“多谢。”
“谢我甚么。”
“你方才……替我认下他。”
“他是个有才气的。若下次中得,是朝廷之幸。”
顾小满猛的抬头看他,倒像没料到他肯说这一句好话,又哼了一声:“夫君今日倒大方。”
“我向来大方。”
顾小满没再说话,走路时只抓着张居正的袖子没松。张居正也不问她,只牵起了她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
二人沿街往回走,边走边说那书里的周瑜诸葛亮,顾小满叽叽喳喳说得兴起时,忽听得声细弱的猫叫。她一低头,见檐下青石缝里缩着一只小三花,尾巴夹在了缝里,正挣扎着。
顾小满立马脱了张居正的手,走过去便要救那猫。那猫见人来,受了惊,一下子用力挣脱了那石缝,“噌”地窜到墙根高处的石阶上,一爪挠下几块碎瓦。
顾小满也被猫吓了一跳,没注意那瓦片正摇摇欲坠。
还得是张居正眼疾手快,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她拽回怀里,另一只手抬袖一挡,几块碎瓦掉落,蹭过他的手背,登时划出一道红痕。
顾小满被他拢在胸前,急着看他:“白……白痴么?”
“不妨。”他撒开手,露出手背上那道浅痕。
顾小满这才发觉两人贴得有多近,近得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暮色四合,路边灯笼一盏盏地亮起来。她脸慌忙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头:“这猫与我投缘,我要养它。”
张居正看了一眼那猫: “脏。”
“洗洗就干净了。”
“家里有的是狸奴,何必要它。”
顾小满把那猫往怀里一搂,“我与它有过命交情。”
“那回去让人给好好洗洗。”
“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叫白银。”顾小满得寸进尺。
“……甚么?”
“白银呀。”
张居正想忍,终究没忍住:“俗。”
“哪里俗了!你那条编法,收的不就是白银!”
张居正望着她抱着猫的背影,摇了摇头,到底跟上去,拢紧了她与那猫。
且说到家后,游七便把白银抱走让人洗了又洗。晚上张居正坐在榻边的圈椅上翻敬修的文章,敬修春闱落了榜,近日来他每日都要给敬修批一篇文章。顾小满在榻上逗白银玩,见他眉头紧皱,忽开口:“夫君。”
“嗯。”
“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看着他,“我总想不起从前的事,你说说,我们是打哪儿说起的那段姻缘?”
张居正放下文章,默了片刻才道:“是两家人定的,我中举后便定了亲。”
顾小满来了兴致:“那我小时候你可见过我?”
“见过。”他目光落在窗纸上那昏黄的灯影里,“那时你才一点点高,扎着两个小髻,手里攥着一包糖,说要递给我吃。”
“那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等你长大,便把你娶进门来了。”
顾小满心里一动,又追着问:“那夫君,你喜欢我么?你图我甚么?”说着眼珠一转,“还是说,是我先喜欢的你?”
张居正看着她,半晌才道:“是我图你。”
“图我甚么?”
“图你……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牵了我的手。”
顾小满面上一热,却到底还是话锋一转,露出一点尖利的试探:“夫君当这样大的官,家里想必娶了多少房?你是不是还有别位的娘子?”
“有一位,在江陵。”张居正并无隐瞒答道。
顾小满脸色登时拉下来:“那我岂不成了小老婆!还说都听我的,怕不是对每个娘子都说的这一句罢!”她越说越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这一大堆娘子!”
“没有一大……”
“你莫要狡辩!”顾小满打断他,越说越是委屈,声音也带上几分颤,“既有一房正妻在江陵,怎的又娶了我来?你我既成了亲,为何又分榻住着?我醒来便没了过往,又偏偏嫁错了人,落到这般境地,你还要这样哄我……是不是你其实不喜欢我?”她竟是说到自己都难受起来,眼眶那一点泪痣也跟着泛红。
张居正看她这副模样,明知她八成是装,那心里还是被甚么东西细细地绞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道:“欢喜的。”
“甚么?”顾小满装没听清,“夫君说甚么?”
“我说,喜欢你。”他闭上了眼,把这句极陌生的话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已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顾小满倒像没料到他这么直白,愣了一息才回过神,强行压住了自己的嘴角。
“夫君既喜欢我……”她眼里带着促狭,伸手便去拉他的袖口,“那便同我一起睡呀。这张床这样大,我一个人空得慌。”说着,伸手便去拽他的衣袖,把他往榻上带。
张居正被她扯着,人也跟着坐上了床沿。
顾小满又顺势往他怀里蹭过去,躺在他腿上仰脸看他,带着点挑逗的意味,笑道:“夫君,我们生个孩子罢。”
他呼吸明显一滞,身子也跟着绷紧几分。可他到底压着那股躁火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好了。”顾小满打断他,仰着脸道,“早好了,好得很。”
灯影里,她躺在自己腿上,眼睛水盈盈的,他脑海忽地晃过她病中喊“宝宝”的声音,还有前世生孩子后她渐弱的身体,到底又忍住了:“我去喂猫了。”
说罢拨开腿上的她,抱起旁边在看戏的白银便要起身。
顾小满先是一愣,随即翻身拽住他的袖子,一双鹿眼水光潋滟,抿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张居正叹了口气,又坐回床沿。
白银见此状,“喵”一声挣脱怀抱跑了出去。
顾小满又歪着身子靠在他肩膀上,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气息软软地拂在他颈侧:“夫君身上这股墨香,我闻着就欢喜。”
他拳头在膝上攥了攥,低声道:“别闹。”
顾小满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垂下眼帘,低声委屈道:“夫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嫌我?”
张居正一愣:“甚么话?”
“我病了这一场,你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所以你才不肯同我……”她说着,声音竟真的哑了下去,眼角也红了。
张居正胸口一窒,伸手便要去碰她的脸:“胡说。我几时嫌过你?”
他手刚伸过来,小满便顺势将脸颊贴进他掌心里,把嘴唇贴上去,泪眼汪汪道:“那你便是要我的,对不对……”
他哽住了。
她不等他回答,又道:“我虽忘了许多事,可夫君下午抱我时的样子我却记得清楚,你便再抱我一回罢。”
他那只被她贴在脸颊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低声道:“你别后悔。”
顾小满听了,后背一紧,表面却继续软声软气:“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便翻身将她整个人深深吻住,手上的动作带着几日积攒的焦灼与煎熬。
这连番动作下来,顾小满倒自己先浑身发软,只觉掌心贴着一片滚烫,她手一颤,心里既得意又胡跳。
帐内灯影摇曳,满室旖旎。
偏在这当口,顾小满终于明知故问出那句她早已备好的“正事”:“夫君……可有孩子?”
张居正动作顿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是个坑,可他竟不忍心用假话去哄她,只闷声应了:“……有。”
“几个?”
“……六子一女。”
话音未落,顾小满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说着抬脚便照着他的腰间踹过去。张居正猝不及防,被踹得跌坐在脚踏上,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小满抓过被子裏住自己,颤声道:“好你个老色鬼!我还当你怎么正经,原来是哄我作个解闷的玩意儿!你妻妾成群,儿女满堂,偏哄我这几日甜言蜜语!怕不是骗我给你当牛做马!你个老、老骗子!”
张居正坐在地上竟然不恼,只手撑着地,偏过头来看她。看着帐里那人竖着眉毛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素宁使性子时的光景。他揉着脚踝,闷哼一声,作势要撑着站起来,却一个不稳又跌回去。
“脚……似乎崴到了。”他嘶哑着道。
顾小满一愣,随即狐疑地盯着他道:“你唬谁呢?你这高大一人,还能叫我一个病秧子踢出伤来?”
张居正也不反驳,只扶着榻沿,慢慢往起站,眉间拧着,像是真受了伤,又跌坐回去。
顾小满到底忍不住,从扒着榻沿探出头来看他,见他额上似沁了一层薄汗,终究心软,脱口道:“是不是又牵到那处了?”
“是,就是那处。”张居正答得爽利。
顾小满也不及多想,伸手便去摸他的脚踝:“你这旧伤,从前就不该在我面前逞能的……”
她忽然停下了,心下只觉中计。
那是许多年前的光景了。那时节的张居正还年轻得多,背着她在大雨里赶路。雨地泥泞湿滑,他怕她鞋裙沾了积水上身受寒,便一路背着她往家走。行到墙根拐角处,脚下忽然一滑,崴了脚踝,却仍硬撑着没教她跌下来,只闷闷地疼出一头冷汗。
顾小满那只手便停在那处脚踝上,隔着一层白绫袜,还带着人身子的温热。
张居正坐在榻下,那一分了然夹着惊喜与心疼搅在一处:“果真……素宁,你……”
顾小满一时竟不知该应甚么,只坐直在床上背着他道:“既知道我是装的,你还陪着我演这些天!”
张居正慢慢坐正了,正色道:“你扮得那样好,我舍不得戳穿。”
“你少油嘴!”顾小满回头啐他一口,眼眶却又红了,“你早认出了我,却瞒着我,你离了我过得这般好,当初还哄我替你研墨抄书。我……我又被你骗婚,成了多余的人……你……你还要把我关了这么些日子,我原是要恨你的……”
“你要恨我,原是我该。”张居正接过她话道:
“我只剩八年命数,这世又大你许多,此前强留你,原是我一厢情愿的自私。你重来这世上一遭,本就不该再被我困住。诰命的事,原是怕你进门后屈人之下。你若执意要走,我给你办一个新身份。对外我只说顾氏病殁了,谁也不敢疑心。
你若想回南京,我替你在三山街置一处铺面,再置一处宅子。田亩我也替你置下几十亩,租出去,逐月有息,够吃用一世,不必仰人鼻息。往后……纵是我这一死,那些都在你的名下,立契画押,江陵那边谁也沾不得、夺不走。只一条……你跟着邓大哥走,莫要再一个人出了事故。”
小满背着他没动,肩却微微颤了一下。
“但……”他语气几乎是恳切,“若你不嫌我这命数,肯原谅我,我定要让你在这世间,与这天下千千万万百姓一同,好好活下去。
“我若不在了,也早给你把后头的路铺平了。你不必做谁的附属,也不必替我守甚么名节。你只管堂堂正正站在这天地间,做你自己。”
说完,他只缓缓把那只手伸到她面前。
这只手,握过了江陵的雨,北京的雪,如今又在这半明半暗的帐前灯影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