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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白圭雪夜忆青梅,素宁梦中念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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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这一夜,张府书房里,炭火已烧了半夜,将那满室寒气驱散了大半。

顾小满已倦极睡去。

方才一番缱绻,她浑身湿透的衣裳早已褪去,被张居正用一件干爽的道袍裹了,只露出一张睡得绯红的脸。她身上还带着湿气,发梢未干,贴在鬓边。张居正将抱起,只觉得怀中的人比前世还要轻上几分。

书房里间原设着一张紫檀架子床,是他平素歇晌用的。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她又轻轻喊了一声“白圭哥哥”,像是呓语。

他竟真的松了一口气,没有唤别人,只自己又打了盆热水来,拧了帕子,坐在床沿,轻轻地替她拭去额上汗珠,又顺着臂弯、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擦。帕子擦过她锁骨时,他的手顿了顿。那里留着一道红印,是他方才失控时留下的。

他又绞了条干帕子,替她将湿发拢到一处,慢慢地绞干,那动作是他从前做过,又已许多年没做过的。

待将她安顿好,他坐在床沿看了片刻。她睡熟了,呼吸匀细,仿佛这一夜的翻云覆雨都不曾发生过。

他靠在床栏上,望着窗外渐大的雪,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拇指来回摩挲。

那一声“白圭哥哥”,他已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过了。这世上知道“张白圭”的人不少,但会这般唤他的,又咬他肩膀的,两世,都只有一人而已。

只可能是她。

当年她走时,也是这样的雪夜。

二

却说这世间,有些名字是刻在骨头里的,任凭岁月流年,生死轮回,也磨不去半分。

素宁。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顾家学堂的门槛外。

那日,他父亲张文明牵着他的手,到了顾家门口便松开,道:“你自家进去。”他攥着几册书,站在门槛外,望着学堂里那些陌生孩子,心里怯怯的,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正踌蹰间,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低头,只一个小女孩。比他还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一双杏眸清亮亮的,像是三月里刚化的春水,左眼角下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笑起来便跟着眼角一道弯。她手里捏着一包糖杨梅,整包递到他面前:“你吃不吃?”

他摇了摇头,他不习惯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她却不由分说,将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动作利落得很:“我叫顾素宁,你叫甚?”

“张白圭。”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郑重:“白圭哥哥,你真好看。”

说罢,她竟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走,我带你进去。我大哥会照顾你的。”

他就这样被她拽进了学堂。那手心的温度,他记了两辈子。

顾家在江陵算得上殷实人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有一处两进的宅院。顾家学堂便设在宅子东厢,请了先生来教自家子弟和亲戚邻里。素宁是顾家最小的女儿,从小便受宠,养出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她读书不甚用心,却聪颖得很,先生讲的道理一点就透,只是不耐烦坐着。

七岁之前,她总与他坐一起读书,他背错了她便偷笑。雪天里抄书抄到手指发僵,她便把自己那只小手炉塞过来。他不爱说话,她就替他絮絮叨叨跟先生解释,跟同窗应酬。他不爱笑,她就变着法逗他笑。

但她自小有个习癖,爱咬人。有次,学堂里有人笑他是闷葫芦,抢他的作业。他没说话,素宁却先恼了,抓起案上的镇纸就要砸过去,说“白圭哥哥是神童”,被他拦住了。她挣不开他的手,回头照着他手腕就是一口,眼眶红红的:

“你拦我作甚!你凭甚叫他们白欺负了去!”

那一口咬得不轻,腕上留了两排细细的牙印。他低头看了看,倒也不觉得疼,当时只是担心她咬得太用力,若牙齿掉了怎么办。

她恼他时要咬,高兴了也要咬。有一回他替她抄完一篇她懒得写的功课,她一高兴,扑上来照着他肩膀就是一口。他吃痛,她却笑嘻嘻地说:“这是谢礼。”

他皱眉,揉着肩膀:“哪有这样谢人的。”

她只倒:“我的规矩,我高兴了就这样,你不许躲。”

他果然没躲。往后许多年,都没躲过。

成亲后,情浓之际,她总爱在他肩头留下齿痕,事后又赧颜替他轻揉,他也就由着她去了。每回云雨方歇,她总蜷在他怀中,用带着鼻音的、绵软似糯米糕的嗓音唤他:“白圭哥哥。”

这话她说了许多回。

三

却说那年,他十二岁,童试夺魁,整个江陵城都在议论张家的神童。荆州知府李士翱替他改了名,将“白圭”改为“居正”,取“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之意。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张白圭,而是张居正了。

消息传开,有几户人家托人来探问他的亲事。他父亲虽未当面应允,却也动了心思。有一日饭间,他母亲随口提了一句:“王同知的女儿,比叔大还小一岁,模样倒也齐整,咱们要不要……”

他咳了一声,打断母亲的话,只低头扒饭,心里却莫名烦躁了一整夜,连书也没看进去。

中了秀才,便要去府学读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往顾家跑了。

他去顾家拜别那日,素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只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过了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他没答话。

她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掉:“你改了名字……以后……我再也不能喊你白圭哥哥了罢?”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廊下的风把她的眼眶吹得愈发通红,碎发凌乱。他忽然发现,他想不出若是不能与她一同长大的日子是什么模样。

那天夜里回到家中,他转身便去找了张文明,开门见山道:“我要娶顾家的小女儿。”

张文明一口茶险些喷将出来,瞪着他道:“你才多大?十二岁就想娶媳妇?!胡闹!”

他站在那里,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绷得紧紧的,不说话,却也不退。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两家本是世交,你如今中了秀才,倒也不辱没顾家。只待顾家小女儿及笄,我替你去提亲便是。”

及笄是十五岁,素宁才十岁,他等不了五年了。

第二日一早,他立马去寻了在辽王府当护卫的祖父张镇,央祖父带他去郊外芦苇荡猎大雁。

张镇听了缘由,哈哈大笑,当下便取了弓矢,领他出了城。他从未拉过弓,那弓弦勒进指节,沁出血痕来,他却也不肯让张镇帮忙。

他与祖父在芦苇荡里守了半个月,才亲手猎到两只活雁。

拿回家里往厅上一搁,也不说话,只看得张文明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只得去寻媒人。

纳采那日,顾家满堂宾客和媒人见着那两只真雁,都愣在当场。用雁是古礼,然现下提亲多用木雁、瓷雁,或竟以大鹅充数,谁见过一个十二岁的秀才亲手猎来两只活雁的?

素宁的母亲私下与人说:“张家那小子,看着闷声不响的,倒是个实心人。”

那两只雁后来养在顾家后院。素宁日日去喂,还要带小姐妹来看。有一回他去顾镒那里借书,见她正蹲在院子里逗雁。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他来了,笑得更开心:“白圭哥哥,你这雁可真好,比隔壁李家的大鹅威风多了。”

他走过去她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雁的翅膀。她忽然收了笑,低声说了句:“白圭哥哥,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一愣,他确实没问过。

“我……”他刚要开口。

素宁忽然打断了他:“我自然是愿意的。”

她声音又凶巴巴的:“只是以后你可不许娶别人。”她伸手去摸大雁的翅膀,又坚定地补了一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没有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她听他应了,忽然倾身过来,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就跑。

顾镒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那边,手里拿着书,脸涨得通红,指着她背影斥道:“顾素宁!你、你成何体统!”

惊得那两只雁扑棱着翅膀嘎嘎叫了好几声。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四

却说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嘉靖十六年,张居正十三岁赴乡试。他的卷子文采斐然,湖广佥事陈束阅罢拍案叫绝,力主录取。不料湖广巡抚顾璘,那位素来对他青眼有加的长者却一力阻拦,只道:

“此子乃大器,当成之于晚。”

硬是将他黜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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