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传回江陵,张居正把自己关在房中,任谁叫也不肯出来。张文明起初还耐性子劝了几句,后来恼了,放出话:“再不出门见人,罚你三月不许吃肉。”
他也不理,当真顿顿只吃青菜,脸都瘦了一圈。
张文明气得胡子直翘,却又拿这倔儿子无可奈何。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顾家。那会儿顾素宁刚满十一岁,竟偷偷从顾家后门溜出来,一个人跑到张家。二人虽已定亲,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独自摸进未婚夫婿的房里,若是被人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来。她却全顾不得这些,只紧紧搂着个小食盒,一头撞进他的屋子,倒把他唬了一跳。
她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鱼糕三鲜汤,一碗蒸酥鸡。
“白圭哥哥,你怎么能不吃肉?你瞧你都瘦了!这是我从家里厨房偷偷给你拿的。”她仰着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疼,还有一丝同仇敌忾的气愤,仿佛那黜落他的是她的对头一般,“顾中丞他……他定是老糊涂了!你的文章那样好,陈佥事都说好的!你别灰心,下次定能高中!你不能饿着呀!”
他那时正是少年心性,骤遭挫折,面上强撑着镇定,心中其实一片灰暗。看着眼前这小人儿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那点镇定几乎便要散了架。
她却不由分说,把那碗鱼糕塞进他手里:“我等你,你一定能行的。我回去就跟我爹爹说,让他帮你找更好的先生!”
后来她回府后,偷溜的事到底被顾父发觉了。顾父虽疼女儿,却更重规矩,一怒之下罚她一个月不许出门,连饭食也只给些清粥小菜。顾镒心疼妹妹,偷偷跑来张家寻他,他这才知晓她受了这般苦。当日便赶去顾家跪在厅前认错。顾父倒也未深责,只罚他二人抄《礼记》。抄到后来,素宁趴在案上睡着了,他替她抄完了最后几页。
五
嘉靖二十三年,他二十岁,头一回进京赴会试。他自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一路顺遂,未尝有挫,心气未免高了。偏偏那几年他嫌八股时文拘束性情,将多半精力转去钻研古文辞赋,于应试的经义策论反倒疏于揣摩。
及至春闱放榜,竟名落孙山。
他从京城返回江陵,一路无话。到家后闭门不出,比十三岁那年关得更彻底。张文明这回也不骂了,只叹了口气,让厨下每日照常送饭。素宁那年已满十八,两家本商议着等他中了进士便完婚。如今落了榜,街坊邻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他母亲托人捎话给顾家主母,委婉探问是否将婚期往后推一推。
素宁听罢,只说了一句话:“我嫁的是张白圭,不是嫁进士。”
成亲后头一件事,她便帮他抄书,替他整理文选,搜罗天下名篇。白日里他研读程文墨卷,她便坐在一旁替他研墨誊抄。他写一篇破题,她便拿去看,看不懂便问,问明白了便说哪一句好、哪一句她不太懂。他按她的说法改了,果然文气顺畅不少。从此每逢破题,他必先念给她听。
他们住在江陵城里一处朝南的小院落里,正房三间,院角种了一棵桐花树。那是她喜欢的花,一到春天便开满树白花,风一吹,落得满院皆是。
她怕冷,一到冬天便往他身上蹭。他那时还年轻,尚未到后来的位高权重,只日日挑灯读到深夜,一边批注程文,一边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捂着。
她躺在他身后看闲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替他抄了一半的策论稿子。
他低头看她的睡颜,油灯在案角跳了又跳,窗外夜风穿过那棵桐花,吹落了些许早春的花。
第二次上京会试,她定要陪他北上,出门前还跑去庙里为他求了一枚玉佩。
夫妻二人便雇了一辆骡车,走了一个多月。那骡车走得慢,颠簸得很,她却兴致极高,一路上撩着车帘子往外瞧。
她自小长在江陵,未出过远门,看甚么都新鲜,每到一处驿站便拉着他的袖子,问这问那。他便一路听她叽叽喳喳。
从江陵到北京,他看着她探出窗外被风吹乱的鬓发,心里想着,这回若是考中了,日后得空便带她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们自幼便是这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从总角垂髫到结发夫妻,几乎没有分离过。
他原以为一生都会如此。
五
可唯一一次分离,就是永别。
嘉靖二十七年,她随他在北京任上,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孩子落地那日,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来回走了一夜。
凌晨时分,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说是母子平安。他匆匆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脸,便走了进去。素宁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上全是汗,看见他,笑了,说:“白圭哥哥,我们有孩子了。”
他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他心里便是一沉。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慌。
她又笑了笑,说:“你别怕,我好好的。”
可她并没有好好的。
北京冬日的气候凛冽干燥,与江陵温润的水土截然不同。她产后体虚,竟至缠绵病榻,药石罔效。他请遍了北京城的大夫,开遍了能开的方子,可她的身子还是一日一日地冷下去。她倒反过来安慰他,说等开了春就好了,到时候一起回江陵看桃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仍是当年递给他糖杨梅时那般清亮,只是脸已经瘦得脱了相。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嘉靖二十八年的腊月,京城连下了三天的雪,积雪盈尺,将街巷都封住了,连送炭的脚夫都来不了。他调了炭火,将那屋子烧得暖烘烘的,烧得他自己汗流浃背,却暖不了她那双手。
那晚,雪停了。
她靠在床头,精神似乎好了些,甚至能自己喝下半碗粥。他以为她是好转了,便把她抱在怀里,说了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话。她只是笑着听,偶尔点点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他中进士那日又送还给她的那枚。
他愣住了,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素宁……”
她没让他说完,轻轻地说话,声音却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白圭哥哥,我从前总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停了一停,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来。她靠在他怀中,努力仰起头来望他,嘴唇翕动半晌,终于又开口:
“可是……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
“你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忙得忘了吃饭睡觉,你……”说到这里,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他的衣襟里。
“你娶一房妾罢。好歹有人给你端碗热汤,有人给你……”她没有说完,便说不下去了。
过了许久,她又开口,声音更加没有了气力:“你若是遇到欢喜的,续弦也罢。只是……”她忽然停住了,眼泪涌得更凶,声音变了调,变回了他熟悉的那种倔强,带着一点不讲理的任性:“只是要好好待我们的孩子……别让她睡我的屋子。”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抱着她,一直在摇头。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他就一直在摇头,像是要把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甩掉,像是只要他不承认,这些话就不会成真。
“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求你。”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求人,抱着她日渐冰冷的身体,朝上苍求了一句不可能被应允的话。
她望着他,气若游丝,却竭力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她还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手举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她用尽最后气力说了一句:“别难过……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那年,她方才二十有二。
他抱着她,那身体一点点冷下去,冷似腊月寒雪,任他如何努力,也再难回暖。
她死后一年,他求过很多次告假,终是等了一年,才获准扶柩归乡。他亲自带她回了江陵,亲手埋葬了她。他将那枚她替他求好运的玉佩,一并放进棺中。
棺木入土那日,他站在那间朝南的小屋门口,院角那棵桐花树已经枯死了。他没有进去。他亲手将“顾素宁”三字,连同她遗下的所有物件封入玉匣,连同他五岁到二十四岁近二十年的人生。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学会叫娘,也跟着她去了。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了也不知道。
他不敢放手,那孩子是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他与素宁的连结。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素宁还在,孩子会不会活下来。素宁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也在等着有人叫她一声娘。
那个冬天,他连着他生命里曾有过的曦光,以及为人夫、为人父的期许,一道封存进心底至深处,继而以层层政务权谋、抱负野心覆盖其上,自以为这般便能忘却,便能前行。
六
却说此刻,窗外风雪依旧,月华如水,满室清辉。
他轻轻地拂过她眼角的泪痣,与记忆中的温热重合。从前他只道是巧合,尘寰中人貌有相似,泪痣亦非罕物,不足为奇。留她在侧,教她政史,允她任性,纵她远行,皆只当作是此世不合时宜的妄念。后来种种心动、牵挂,他以为是自家乱了方寸,是重活一遭心肠渐软。
原来皆非如此。
是她当真来了。
跨越生死,忘却前尘,却在另一个冬日的雪夜里,再一次推开他的门,跌跌撞撞、却又坚定不移地走进他的生命中。像她五岁那年第一次拽住他衣角时一样,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她兑现了前世的承诺。
他从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可他重生了,又偏遇着了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灵魂。
屋里炭火渐暗,暖意却久久不散。窗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已将整个相府覆成银白。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和一场无穷无尽的雪。
他垂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才敢轻轻唤一声:
“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