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雨雪霏霏问来处,墨痕历历认归人

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雨雪霏霏问来处,墨痕历历认归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

话说万历元年十一月,京城落下今冬头一场雨夹雪。那雨丝里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响,积起一汪汪冰凉的水洼。天气恶劣至此,连宣武门里街的几家平日热闹的铺面都早早就收了板子。

然顾小满却独坐在小院东厢房里,身上只裹着一件夹袄,她面前摊着一叠邸报抄本,眼神空洞般望着纸上的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善真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把碗搁在桌角上,叹了口气道:“你看了一晚上,看了些甚么来?那纸上还能看出花不成?”

小满这才回过神,她怔怔望着自己手上那对,低声道:“善真,你说一个人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该当如何?”

善真没听明白,只道:“你说甚么?你平时有甚么想问不都直问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小满摇摇头:“我没事,你先睡罢。”

善真摸了摸她额头,确认没事,只把炭盆拨旺了些,自去隔壁歇了。

顾小满回北京已经十个月了,自那日冯梦祯说了隆庆五年会试的事情后,她便开始连续两个月都在收集邸报、揭帖,连着自家经历的些许事情,却是越看越不对劲,越理越乱,越来越多她隐隐约约记得的看过的历史不再对得上。

王大臣案里张居正没有写下“历历有据”那四个字,考成法提前颁行,张居正采用了她的建议,不止是那些建议,商为正破格授官,九丝之战后的弹劾风波……每一桩都与史书所载不同,还有那天太后见了她便赏了虚衔。她本是历史之外的人,而如今,她真的有在参与历史,甚至有些她并未参与的也被修改了。

像是有人偷偷在推动着甚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她隐隐觉得这些事不只是她知道,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做得如此极致,与这些事情千丝万缕之人,唯有……

倘若他也知道历史会怎样发展,那他是谁?

她第一次觉得,她可能根本不认识她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窗外雨雪更急了。雪粒子打在瓦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夹着呜呜的风声。顾小满没再多想,她已经想了太多日子,她霍地起身,抓起门边的油纸伞便往外走。冷风夹着雨雪扑面打来,她打了个寒噤,却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夜色里。

善真听见门响,追出来喊:“顾小满!!宵禁了!这么冷你去哪?不要命了?!”

她的声音被风卷走了。

夜里的北京城除了雨声,空旷得骇人。巡夜的兵丁缩在屋檐底下打盹,没人留意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疾步而行。油纸伞在风里翻了好几次,她索性收了,任雨雪浇了一头一脸,激得她浑身打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她要去问个明白。

今夜不问明白,她便再也不明白了。

他不是别人,他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到张府门前时,她浑身已湿透了。棉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门房老陈头从耳房出来,举着灯笼一照,唬了一跳:“顾、顾姑娘!这大雨雪的,你怎么……”

“我要见先生。”顾小满开口道,声音冻得发抖。

老陈头连忙撑伞迎她进门,嘴里念叨着:“老爷在书房,可你这样,冻坏了可怎生是好……”

顾小满道了声没事,便径直往里走。她走到书房独院的廊下,抬手正欲叩门时,却在离门板一寸处停住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和他在写字的声音。

要见到他了,要问出那个真相了。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推开了门。

二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书房正中的八仙桌上竟还放着一碟新置的杨梅糖和一碗青脆梅汤,她两个月没来,他竟一如既往地备着。

而张居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在写着甚么。他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长发用一根金簪绾着,长须垂在胸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高耸的颧骨和眼窝下投下一片阴影,那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纸上,专注而沉稳。

听见门响,他并未抬头:“茶放下便走。”

“是我。”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顾小满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却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他放下笔,眼底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么冷的天怎么淋成这样,先来暖暖身子。”

他绕过书案走过来,伸手要来拉她。手指碰到她湿透的衣袖时,他顿了顿,随即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炭盆边带。

炭火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更冷了,她抽回手,抬头直直地望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两年,想了三年,许是更久。在书房,在榆河驿的风雪里,在潭柘寺的玉兰树下,甚至在梦里……她以为自己熟悉这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极了:

“告诉我,你是谁。”

张居正的动作停住了,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地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雨雪敲打瓦片的噼啪声,和炭火偶尔爆裂的脆响。

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先换了衣裳再说。”

“我不要换衣裳。”顾小满往前走了一步,湿透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条水痕,“我要一个答案。

“先生,您教过我,读史当知变与不变。时势手段是变的,人心欲望是变的,但这江山社稷运行的道理是不会变的。可若有人刻意用手段去操纵苍生……

“你知道了过去,也编排了未来。”顾小满终究是说出了这句话,她直视着张居正,在等一个回答。

张居正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毫无波动。

顾小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肯退缩,又往前逼近一步。

她和他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墨香,还有炭火熏染在布料上的干燥气息。

“你又如何得知我编排了未来?”他不为所动道。

顾小满心头一紧,“你,你到底是谁。”她最终只挤出这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拼命忍着不掉泪。

张居正忽然笑了。

“那你呢,”他反问,语气带着刀刃般的锋锐,“丫头,你又是谁?”

顾小满怔住了,她竟然被他反将一军。

她能说甚么?说她是五百年后来的人?说她知道他十年后会死,死后家破人亡,万历会将他削秩抄家?说她知道大明会在他死后六十年倾覆,铁骑入关,山河易主?还是说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所以才靠近他,又渐渐地,爱上了他,又怕继续爱他?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就是我。”她最终只能略带心虚地说出这句话。

“那我便也是。”张居正见她不说实话,便转身走回书案后,提起笔重新俯身在纸面上写起来,那姿态从容得让人心寒。

顾小满急了,她绕过书案,站到他旁边。

他正在写一卷《历朝鉴纲论抄》,纸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她低头去看,正看到他写下的一行字:

“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她伸手按住他执笔的手,触到他的手背那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个月多月没有碰过他了,若不算他醉酒那夜的话。

她觉得唐突,便倏地松开了手。

张居正停住了笔。他低着头看着那团被水泅开的墨迹,烛火和炭火在他眼底交错跳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

灯火从正面照着他的脸,顾小满这才看清他眼底的疲惫。那双丹凤眼底下有一圈青黑,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些。她的心隐隐作痛,明明是她主动说要回来帮他,却又任性让他受累,去为了她的小心思分神。而如今,她却直接这样质问他,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他生气的。

张居正并未发怒,他只是轻轻握住她刚刚松开的那只手,他扣着她的手腕,缓缓地将她的手拉向自己胸口。隔着布料,她的掌心触到了衣料下温热的肌肤,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般,是真是假?”他的眼睛无比镇定地看着她,声音近乎恳切。

顾小满一愣,她从未想过眼前的人会这般姿态。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她在史书上认识的那个铁腕权臣。还是说,这仅是他的一种话术?像他在朝堂上惯用的那种,用示弱姿态堵住所有责难。

她想抽回手:“这是……你这是威胁还是示弱?”

张居正没给她放开手的机会,他把那手握得更紧了些,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丫头,我教了你许久,重要之事用眼是看不清楚,得用心。”

雨下得更大了,雨声掩盖了一切,后世史家的评说变成了这雨声中飘渺的回声,编年类史书上的墨字被她身上的雨水化开,模糊不清,再无可依。

她想起了《牡丹亭还魂记》,原来如此,原来命运早就用一丝又一丝线索给予了她答案,所以她才会遇见汤显祖: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所以,你真的知道……”

三

张居正愣了一瞬,然后他释怀地笑了,竟是她在梦里见过的,那张年轻的脸上才有过的笑意,带着确认的释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