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十月十四日九丝城捷报入京后数日,叙功的程序便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先是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核验军报,兵部核验了半个多月,到十一月初,叙功的条陈才送到内阁。张居正在值房内一页页地翻着吏部呈上来的叙功名单。
王国光在旁看了又问道:“那蜀中征税如何?”
张居正看完名单,淡淡道:“因时制宜,调整宽松一些,这样招来的百姓才能有安定的居所。两广那边也应如此,不可再让百姓战后仍受田赋徭役之苦。”
二
叙功圣旨下发那日天色晴好,是冯保亲自来朗读的,骈四俪六,写得分外堂皇:
“捷音驰奏,朕心嘉悦。惟兹武功,实赖文武臣工协心戮力,共底厥成。当论功行赏,以昭激劝。兹特敕谕:
元辅张居正加左柱国,仍荫一子为中书舍人。赐大红纻丝蟒衣一袭,银二百两,彩段四表里。
……
巡抚四川都御史曾省吾,运筹决胜,调度有方,首功懋著,着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入监读书。
总兵官刘显,躬冒矢石,摧锋陷阵,功居武将之首,着升都督同知,荫一子世袭千户,赐银币有差。
副总兵张泽、参将郭成等,分路并进,斩获甚众,各依功次升赏。
……
赐敕奖励,以示褒崇。”
满堂阁臣纷纷跪伏听宣。张居正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冯保念完圣旨,笑吟吟地合上黄绫卷轴,正要说几句道贺的话,却见张居正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张先生请起。”冯保将圣旨交与随行的小内侍,亲自伸手去扶。
张居正没有动。
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吕调阳跪在他身后,抬头看了看张居正的背影,又低下了头。谭纶跪在旁,眼尾一瞥,闪过一丝诧异。
“臣身不出禁闼,足不履戎行,恳切辞免。然尚有下情,冒死以闻。”张居正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伏乞圣鉴。”
冯保一愣,虽面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一分审慎。张居正做事从不临时起意,这封奏疏怕是早在捷报入京之前便已拟好了,此刻上呈,必有蹊跷。他伸手接过奏疏,轻声在张居正耳边道:“元辅既有奏本,咱家自当上达天听。”
说着便转身入内去了。
二
乾清宫里,朱翊钧正在吃着窝丝虎眼糖和蜂蜜,他酷爱甜食,每日都换着花样尝鲜。
然李太后却端详着张居正的奏疏,神色凝重。
朱翊钧嘴角沾了些蜂蜜,只抬头含糊道:“母后,张先生奏了甚么?”
李太后没有回答,只将奏疏搁在案上,只沉默地抬头看了冯保一眼。
冯保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圣母娘娘,张先生这道奏疏,意思有两层。一是辞恩,说他并未达前线,不应受此重恩。而诸子年幼,正在读书,愿他们将来自己考取功名。”
朱翊钧放下梅子,歪着头道:“张先生是不是傻?旁人有了功劳,恨不得全家封赏。他倒好,送上门的赏赐不要。”
这话说得孩子气,倒把李太后逗得一笑。她抬手替朱翊钧擦去嘴角的蜂蜜,温声道:“恩荫之途,一时荣耀,却断送儿孙的真才实学。张先生不愿他的儿子也变成那样的人。”
万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张先生想要甚么?”
李太后没有答话,又重新拿起那封奏疏。
奏疏的前半段是辞恩的套话,辞藻堂皇,分寸拿捏得当。但后半段,笔锋一转,写了一段让她思考了很久的话——
“臣先配顾氏,早岁见背,未能同享今日之荣。先配临终,言族中有幼女,失怙无依,日后长成,愿臣为之择一良配,俾有所归,以慰泉下。今此女已长成,端淑知礼,臣数年间屡为择配良家,竟未有成。臣每念先配遗言,未尝一日释怀,中夜彷徨,泪湿衾枕。若任其蹉跎,恐负泉下之托。辗转思之,若强为择配他人,恐未必能全其终身。不若臣自任之,既可全先配引掖孤幼之苦心,亦可使臣得尽数年未竟之责。
“惟臣位忝首辅,恐招物议,伏乞圣上念臣九丝微功,赐臣聘娶顾氏族女,并推恩赐封诰命。此臣日夜踌躇,非敢以私废公也。臣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李太后看完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家里有正妻,把这个顾氏女娶过去,那就是侧室,求哀家一道赐婚增点光彩,原也不是甚么大事的。然他位居首辅,却为侧室请封诰命,难道不知道会引起多大非议吗?”
冯保沉吟片刻,换了一种语气,声音放软了些:“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张先生这个人,他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不是那等心血来潮便乱来的人。”
李太后没有答话。
冯保见状又道:“他奏疏里写中夜彷徨,泪湿衾枕,张先生的脾性,能肯写出这句话,那是真把心掏出来了。”
李太后依旧沉默。她想起自己少女时在裕王府做宫女的岁月,那时候她也曾想,若是她这辈子就这样老死在王府后院了,谁来记得她呢?后来她生了朱翊钧,后来又成了太后。可那一段幽暗的岁月,她至今记得清楚。她微微动容:“情义虽动人,这怕是会削弱张先生的威信,那到时谁来替皇儿撑着这朝局?”
又是许久的沉默,朱翊钧举着一颗糖,用眼尾看了看李太后,又用眼神示意冯保继续说。
“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冯保脑子飞快转动,“有些人一辈子规行矩步……张先生这辈子,怕是头一回替自己求甚么东西。”
李太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皇儿,你说,这人情给不给?”
朱翊钧心里却道张先生这回难道是真的疯了不成?他拿过奏疏瞧了瞧,上面的字他有几个还不是很认识,但这个顾氏女,他想起那日偷溜出宫在观文堂瞧见的女掌柜,还有那本市井故事集,该不会张先生那日就是去瞧那位女掌柜罢!他忽然像发现了甚么似的,惊喜地对着冯保道:“冯伴伴,这不就是……”
冯保吓得脸瞬时白了,抢先一步跪下来,高声打断他:“陛下圣明,这就是张先生所求的人。”
朱翊钧当下便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看了一眼李太后,她面上表情无异,便又正色道:“我觉得先生亏大了。他拿这个功劳就换这个,要一位娘子,我若不答应,岂不是我小气?”
说罢,他便朝冯保促狭一笑。
李太后笑出声来,自张居正执政以来,太滴水不漏了,此番他倒是给自己留一个能被攻击的缺口,反倒像是减少了他母子的猜忌,不似高拱那般咄咄逼人。她伸手摸了摸朱翊钧的头:“皇儿说得对,那便准了这个人情罢。只下不为例。”
三
然旨意一下,朝堂便炸了锅。
最先发难的是都察院。一位姓孙的御史当日便具疏弹劾,措辞极为激烈:“以公功市私恩,以军功易婚配,此风一开,将师朝廷体统于何地!首辅既受国厚恩,当以社稷为重,奈何因一女子而自损名节?若人人效尤,凡有功之臣皆借功邀赏、以公器市私情,则朝廷名器之重,将扫地尽矣!”
紧接着六科廊里也骚动起来。几个给事中交章驳论,引经据典,说推恩封赠自有常典,哪有为妾室请诰命的道理。有人翻出了《大明会典》关于外命妇封赠的条文,一条一条地摘出来,逐条辩驳,语气咄咄逼人。更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先配遗言”四字,说先配已故多年,临终之言无从查证,此事真假难辨,首辅以托孤为由自聘之,实属自欺欺人。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唾沫横飞。
张居正坐于文渊阁值房内,将那一叠弹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上没甚么表情。翻完之后,他将弹章整整齐齐地摞好,又继续批阅别的文书。
吕调阳推门进来,将一份新到的邸报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太岳,言路上可热闹了,还有说你老而昏聩……”
“我老么?”张居正虽未抬头,却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
吕调阳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了快十岁的首辅,也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张居正为人一向小心谨慎,自翰林院起便少年持重,而此番却失了稳重,只觉他必有自身考量。
吕调阳走过去,低声道:“别的倒还罢了,只是礼部那头,万思节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刚直,生平最恨的就是坏了规矩。方才有人看见他在礼部衙门里拍桌子,说若让他拟这道诰命的敕书,他宁可辞官不做。”
“到时候你与他贫嘴,也没甚大用。”
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吕调阳,道:“大宗伯那边,我自有打算。”
吕调阳还想再说甚么,张居正却已低头继续批阅文书了。吕调阳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数日后,张居正亲自拜访了礼部尚书万士和。
两人在万府的花厅里谈了半个多时辰。谈的是甚么,外人无从得知。只听说张居正离开的时候,万士和亲自送到了大门外,拱手作别,面色和缓。
次日,礼部的议奏便呈了上去。
议奏由礼部左侍郎王希烈领衔,先引《大明会典》关于外命妇封赠的条文,再引成化年间王恕为其继室文氏请移封一品夫人的特例,又引陆炳妾李氏封孺人,正统年间忠义右卫镇抚李寿妾赵氏追赠宜人等先例。
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后得出结论:
“查得元辅张居正原配顾氏,早岁见背,先朝已追赠一品夫人,诰命在册。今所聘顾氏族女,幼失怙恃,为先配临终所托。元辅恪守亡妻遗命,十余年间为之择配,皆未得宜。今以九丝微功,不图恩荫之荣,而欲践一诺于幽冥,此非仅为私情,实乃全亡妻之托,成平生之信。
“臣等议,准其将先配原封一品夫人诰命,移封于今聘顾氏。以彰圣朝优礼辅臣、体恤幽明之至意。特恩,不为例。”
旨意批红,一锤定音。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