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日讲之后,朱翊钧没急着回乾清宫,拉着冯保非要在文华殿外的平台上等着。见张居正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张先生可欢喜不?”
张居正躬身:“臣叩谢陛下与慈圣皇太后隆恩……”
“先生既然开心,”朱翊钧飞快地打断他,分明是预谋已久,“那今日的奏疏,我能不能少看两本?还有抄写,也……”
他剩下的话被张居正抬起头的那一眼堵了回去,赶紧补了一句:“就今日!就今日!明日我加倍用功!说话算话!”
他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得极划算,一道诰命换一天的清闲。他是天子,他怎么会算错?
张居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朱翊钧的心提了起来,正准备收回那道口谕,却听张居正开口道:“陛下,学习当劳逸结合。陛下体恤臣下,臣自然体恤陛下。既如此,今日的奏疏,臣替陛下先看一遍,拣要紧的留到明日,不急的暂且搁一搁。”
朱翊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那抄写呢?”
“抄写减半。”张居正又补充一句,“只今日。”
朱翊钧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端住了天子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那我明日定将加倍努力,绝不让先生失望。”
他想了想,这道旨意下得实在值当,既能叫先生欢喜,又能叫自己偷闲,若日后多来几回,岂不两全其美?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冯保说了一句:“冯伴伴,我想替张先生再物色几位娘子,凑个四时之景、八面之风,岂不美哉?”
“……”
“……”
空气骤然安静了。
冯保感觉自己怎么总是在这对君臣师徒之间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皇爷,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张先生为国事操劳,我替他多寻几位贤内助,难道不是帝鉴图说上教导的君臣相得吗?”
张居正咳嗽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冯保,然冯保此刻实在想不出任何话应对了。
张居正只好自己开口:“陛下有所不知。臣家中那位正室夫人王氏,持家严谨,府中上下皆以她为准绳,原是极好的。”
朱翊钧点了点头:“那便很好啊。”
“只是,臣新近娶的那位侧室,气性大,不好哄,臣近日在家……”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时常觉得自己说多错多,还是少说话为妙。”
“先生意思是……”朱翊钧虽然才十一岁,但他怎么隐约感受得出张先生是说自己说多了,而不是在说那位顾氏?
“臣若再多娶一位,恐家中事务繁杂,耽误了朝政。”张居正继续道。
“那位新夫人……真的这般厉害?”
冯保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提醒道:“皇爷,此事关乎元辅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我是外人?”朱翊钧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张居正,认认真真道,“先生若真觉着撑不住,那这一位,我明日让司礼监挑几本珍版书送过去给她。就说……就说是赏她解闷用的,就别为难我的张先生了。”
张居正哭笑不得,深深一揖:“谢陛下隆恩。”
五
当夜,李幼滋携了一壶酒,夤夜来访,他也不等人通传,径直便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张居正正坐在灯下看礼部议奏的副本,他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却还是没有收起来。李幼滋在门外咳了一声,不待里头回应便推门进去,将酒壶往案上一搁,自己在对面坐下。
“太岳,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吗?”李幼滋一面斟酒,一面自顾自道,“说你是老房子着了火,烧得连体面都不要了。辞了荫封,换了元配的诰命移给一个新认的族女。”
张居正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幼滋也饮了一口:“太岳,你我相交二十年,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顾氏族女,到底有甚么特别的?你偏生为了她,连元配的诰命都要让出来?你别拿遗言那套话来糊弄我,我不信。”
张居正端着酒杯,久久没有开口。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微微一响,湘妃竹沙沙作响,像他此刻杂乱的心。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义河,你信不信,死去的人能重新回来?”
李幼滋端着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这话……”他放下酒壶,斟酌着措辞,“我不敢接。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封礼部议奏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我也不能说完全不信。太岳,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这一回你总算替自己打算了。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要娶的这个顾氏族女,到底是甚么人?”
“她很像她。”张居正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不只是容貌,是……所有。如果真有轮回,便是她了。”
李幼滋手中的酒差点洒出来:“你撞了甚么邪祟不成?说这般不似你的疯话。”
张居正沉默了,若是前世,他定是不信的,他从来不信甚么神佛,他甚至写过《葬地论》痛斥,可是此生,他都重活了,何况素宁?
李幼滋见他此般情状,叹了口气,又低声道:“那……你是如何寻到她的?”
“隆庆五年,是她来寻我的。”
“你们相认吗?”
“她忘记我了……”张居正抬头看了一下外面暗无边际的夜空。
“你是说,她忘了你,还来寻你?”李幼滋没忍住伸手摸张居正额头,“你是醉了不成?”
张居正别过脸去,没让他碰到。
李幼滋半晌没有说话。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李幼滋摇头道:“太岳,要真是她,那你这回到底是让活人替死人活着,还是让死了的人重新活?”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六
却说李幼滋走后,张居正独自站在廊下,望月色清明,桂香残存,前世的素宁与今生的顾小满在他眼前重叠又分开,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秋叶,在清冷的光里各自飘零。
前世素宁死后追封一品夫人,她没能等到他功成名便已去了,那道诰命不过是死后哀荣,供在灵前供人凭吊罢了。
如今他费了许多气力,筹谋了几乎一年,就等着九丝的叙功。他知道儿子们日后的前程,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万士和那边,他花费了不少口舌,翻烂了大明开国以来的旧例,终究是退了一步,只得把现下素宁的诰命移封在素宁的来生身上。
她活着的时候没能等到,如今让她活着能拥有,倒是全了今生的遗憾。
只是内心深处,还有一层隐秘的恐惧。
他欠她的,不只是一道诰命。
万一自己仍逃不过万历十年的那个夏天。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这道文书至少能替她挡住许多风浪,这是他能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她自从上次马车一别之后,已有两个月不曾主动来找过他。他去小院看她那一夜,她只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递上去的那道移封的奏疏,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放她去了南京,可她回来后,不像从前那个在书房只围着他转的丫头了,也不再是那个前世去哪都跟着他的妻子了。
他曾一度以为,这是上天再予他一条命,再一次机会,连她也一并回来了。
她性情并未曾多变,虽忘了他,却又偶尔间待他与前世一般相处,让他恍惚。他思来想去,都不知为何她会失去了记忆,变了容貌,只留下那颗痣。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这一世比她大了许多,不是前世江陵城内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鬓边已有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连觉都比从前少了。
而冯梦祯和她,还去那种文人风流雅集……那画面一闪而过。那两个月,他看着她对自己而视若无睹。他怀疑过,相信过,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分析眼前这个人的心,去计较上辈子的诺言是否还作数了。这一世他要做的事比前世更多,更周全,更得罪人。既然她曾经说过,既然她这辈子来找他了,无论她记得不记得,他便趁当下一锤定音,无后顾之忧便好。
但她终归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只需等她,他最擅长等待。
他转过身,唤了一声:“姚旷。”
姚旷从廊柱后面快步走出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礼部那边,你去说一声,旨意暂且不必宣读,登记造册便是,也不必传谕顾氏。”
姚旷愣了一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解,似乎想问一句甚么,却见张居正已经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