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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明军血洗九丝城,相国醉立旧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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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回那九丝城,乃是僰人盘踞百年的老巢。僰人恃险而居,自洪武年间便不服王化,屡次叛乱。朝廷数次派兵进剿,皆因山险路绝,无功而返。

然而此番不同了。内阁首辅张居正亲自调度,起用老将刘显为总兵官,调集四川、贵州、湖广三省兵马十九万,自七月起便将九丝城围得铁桶一般。更有白鹤假扮唢呐手,混入僰人寨中,在城中潜伏了整整三月。期间白鹤利用射箭的机会偷偷向埋伏在城外的接应交出了九丝城内的情报,更利用攻心之计散布流言,言首领实则早被明廷招安。

九月九日这一天,正是僰人的赛神节。九丝城里张灯结彩,铜鼓喧天。僰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祭祀天地神灵,祭祀列祖列宗。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崖,僰人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祭祀舞,铜鼓声、歌声、笑声,混成一片。

谁也没有把官军围城的事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九丝城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守上两三年也不成问题。又因近日有人言首领早就降了明军,守城的又何必卖命去看呢?何况今日是赛神节,又是阿幺妹与白鹤成亲的大喜日子,满城僰人都松懈了,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白鹤正与阿幺妹跳着舞,他望了一眼城外,深知外面早已埋伏着一堆明军精锐。明日一早,他将能回家了。想到此处,他换了一副轻松的神情,端起一碗酒,走到阿大王面前,笑嘻嘻道:“大哥,今日双喜临门,小弟敬你一碗!”

阿大王哈哈大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拍着白鹤的肩膀:“好兄弟!我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婿,是祖上积德!”

白鹤笑着又斟满一碗,转身去敬阿二王。阿二王素来豪爽,连饮三碗,面不改色。白鹤又端着酒碗,挨个儿敬寨中的头目长老。

一碗碗烈酒便此起彼伏地灌进僰人的喉咙里。

夜渐渐深了。篝火烧得正旺,僰人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守城的兵士也放下了手中的刀矛,抱着酒坛子打起了鼾。

连旁边的阿幺妹也抱着他的手睡着了。

白鹤悄然抽出手臂,环顾四周,见时机已到,他便抽出了自家那把唢呐。

三个月的潜伏,他为阿幺妹吹了无数支曲子,可今夜不同。他将唢呐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猛然吹响。

霎时间,唢呐高亢嘹亮的唢呐声震天动地,在九丝山上久久回荡。城里的僰人迷迷糊糊地听着,只觉得这唢呐声是白鹤平日里吹给阿幺妹听的曲,没再多想。

密林里,刘显一身玄色铠甲,正凝神细听。他身旁蹲着数千名先锋官军,个个衔枚裹蹄,刀剑出鞘。

城里的唢呐声忽然变了调子,吹道:“九哩九丝城,前门进不来,要从后山来。一人一捆草,就把沟填平。”

城外的官军立即吹起唢呐回应:“你们说,要从后山来,是不是?你们再吹来。”

城内的唢呐声愈发急促:“是真的,是真的!一捆草,一捆柴,填平山沟就上来!”

刘显当即下令,三千精锐死士每人头顶一捆柴草,一齐往后山攀爬。遇到山沟,便将草捆丢下,填沟铺路。到了城边,又用草捆填平城壕。夜色如墨,山风呼啸,官军们默不作声地架起了云梯,一个接一个攀上城头。

城头上静悄悄的。守城的僰人横七竖八地醉倒在城墙根下,鼾声如雷。官军手起刀落,将守城兵士一一斩杀,随即打开了城门。

三千精锐率先攻城开门,随后,十九万大军如洪水般涌入城中。

白鹤听到城门口传来的喊杀声,知道官军已经进城,当即点燃了一座座木楼,大火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

“官兵进城了!官兵进城了!”

僰人们从醉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拿起刀矛,试图抵抗。但已经晚了。火光中,官军的铁甲反射着寒光,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整个九丝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阿大王听闻声响,从篝火旁跳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吼一声:“跟我杀!”他带着数十名亲兵迎向官军,刀光闪烁中,接连砍翻了好几个官兵。但他的勇猛终究挡不住人山人海的官军,鏖战中,一杆长□□穿了他的胸膛,阿大王仰天倒下,至死也没有合眼。

阿二王则在另一处巷口与官军展开了肉搏。他那一对板斧舞起来虎虎生风,杀得官军不敢近前。然而官军越来越多,将他团团围住。乱箭齐发,阿二王身中数十箭,浑身浴血,却仍拄着板斧不肯倒下。最后,一名官军从背后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却还瞪着,瞪着这座燃烧的城池,这片生养了他数十年的土地。

阿幺妹惊醒之后,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一边砍杀一边寻找着白鹤。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左臂不知被谁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也不觉得疼,直到在火光中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那张她爱了整整三个月的面孔。

那人背对着她,正在火光中砍杀着她的族人。

阿幺妹愣了一息,瞬间明白过来,她眼里充盈着泪水与恨意:

“白鹤!你是奸细!”

白鹤闻声回过头来,看见了她。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只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刀。

阿幺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尖啸着冲了上去。

两个人厮杀在一处。阿幺妹是僰人首领之女,自幼习武,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不要命的疯狂。白鹤虽是官军偏将,却竟被她这拼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周围的明军纷纷围拢过来,将阿幺妹团团包围。

忽地,阿幺妹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一个士兵向她的肚子划了一刀,皮肉翻开,她的肠子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白鹤见此状,一愣神,竟有上前搀扶之意。

然而阿幺妹咬牙跌在了地上,带着悲愤的恨意瞪了白鹤一眼,将肠子一把盘在脖子上,咬着牙一刀刺向想上前来搀扶她的白鹤。这刀又快又狠,直刺白鹤的胸膛,刀刃贯穿了白鹤的心脏处,鲜血喷涌而出,在火光中撒发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溅了阿幺妹满脸。

白鹤看着阿幺妹那张染满血污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遍,此刻在火光中,在月色里,他却瞧见那脸变成了月娘的脸,在对着他笑,一直笑到他眼神失去了光彩。

阿幺妹猛地将弯刀抽了出来,看着倒下去的白鹤,眼里只剩说不出是悲是怒的空茫。

这一刀过后,她便失去了全身力气,撑着刀跪倒在满地鲜血当中。

在周围的喊杀声彻底消散之前,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九丝城。

她的家乡在燃烧。那里曾经是僰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祖辈留下来的铜鼓还在篝火旁响着,女人们的蜡染衣裙还挂在屋檐下晾着,孩子们还睡在摇篮里。

然而这一切现下都淹没了在火光里,喊杀声、惨叫声、哭号声……顺着山风飘散在崇山峻岭之间,在历史的烟尘中彻底湮灭。

天亮后,九丝城上飘起了明军的旗帜。

僰人几乎全部战死,侥幸突围者寥寥无几。官军乘胜追击,连克鸡冠岭、牡猪寨等六十余座村寨,缴获代表都掌蛮部权力的铜鼓九十三面,斩首四千六百余人,成功招降三千三百人。

明军拓疆四百余里,六百多座山寨化为灰烬,余众四散逃逸。

二

且说京城这边。自九月初官军围困九丝城以来,内阁日日都在等候前线的消息。然而四川路远,驿马往来需半月有余,张居正虽面上不动声色,每日照常处理政务,但书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

周知白看他这些日子睡得极少,茶却喝得极多,每日换下来的茶叶渣子足足有三四两。

这一日,是十月十四。

张居正坐在文渊阁的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书,右手边搁着一盏已凉了多时的茶。他眉心微微拧着,此前两广已然平定,然只有林凤和部下出海成功,若要进一步开放多几个港口,怕是更千头万绪。

吕调阳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文书,与王国光商议着田赋收入的事项,边聊边皱眉。王国光此前上疏整理地方财政盈余呈报中央,受到了不少阻碍。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元辅!元辅!四川捷报!”

内阁中书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插着鸡毛的火漆文书,因为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居正霍然起身,接过文书,拆开封口的火漆,一目十行地扫完,忽然大笑起来。他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失态,在座的几人都是头一回见到。

“九丝城破了!”张居正将那捷报往案上一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刘显、郭成诸将,以十四万之众,于九月九日夜奇袭九丝,斩俘四千六百余人,拓地四百余里!

“此贼为患川黔数百年,今日终得扫平!”

吕调阳连忙接过捷报看了,也是满脸喜色:“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元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战当为元辅首功!”

“哪里话。”张居正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都是将士们拼死用命,曾确庵和刘总兵调度有方。”

“哦对了,还有那个白鹤,虽然战死了,功绩不可埋没。”

他边说边站起来把捷报递予众人,又高兴得直抚胡子,却忽然脚下一踉跄,差点摔了一跤。身旁小内侍见状连忙上前去扶,低头一看张居正脚下,到底因为年轻,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颤颤巍巍道:“元辅,您的鞋……”

堂内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居正脚下,却见张居正的鞋底竟不知甚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眼看着就要脱落。

张居正跟着低头一看,料想大概是方才站起来时太急,踢坏了鞋。他竟也不在意,只拍拍小内侍的肩膀笑道:“谢安得淝水捷报,过门限,不觉屐齿之折。我今日方知那是甚么滋味。”

满堂的人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起来。谭纶指着张居正的鞋连声说:“哈哈哈!老夫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瞧见内阁首辅的鞋底裂了!”

王国光捋着胡须直摆手:“回头我让户部给你这双鞋立个档,乃万历元年九丝捷报专用,将来户部缺钱了便拿去拍卖。”说罢他还真的低头沉思了会,似乎这个拍卖张居正鞋子的做法真的有可行之处。

李幼滋边笑边道:“快,快让人去给太岳寻双新鞋来!要不然明日京城里可就传遍了,说四川打了胜仗,张阁老的鞋却败了!”

张居正被他们取笑了半晌,也不恼。他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重新坐回公案后面低头继续看那军报,若有所思地对谭纶道:“九丝既定,当设建武厅,并派驻军队予以驻守。随之,儒学与千户亦要设立起来,此番又需银子……”说罢便看向王国光。

王国光擦了擦汗,他当下真的有卖张居正鞋子的计划了:“容我回去跟部下细细理一理……”

这时一个小内侍捧着一双新靴子回来了,气都没喘匀便蹲下身子替张居正换鞋。张居正倒也不避人,就在堂上脱了旧鞋,换上新靴子。小内侍又帮着把旧鞋用布包好,郑重其事地放在案角,吕调阳指着那鞋子道:“此鞋当存于内阁,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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