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理了理袍袖,对众人说了一句:“今日高兴。晚上我请诸位。就在舍下,不拘甚么山珍海味,只是略备薄酒,诸位务必赏光。”
众人欣然应诺。
三
且说那宴席设在张府东花厅,布置得极为雅致,四面挂着名人字画,当中一张紫檀大圆桌,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有清蒸鲥鱼、红烧鹿筋、鸡火煮干丝,还有一砂锅小火慢炖的羊肉汤,绍兴黄酒酒香四溢。
张居正坐了主位,换了件素罗道袍,难得现出几分闲适,还亲自替众人一一斟酒。
酒过三巡,李幼滋脸膛泛起了红光,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忽地抬起眼皮,醉眼惺忪地看着张居正:“太岳啊太岳,我今儿得说一句你……你不爱听的话。”
张居正正夹菜,闻言便道:“那便不要说。”
李幼滋不听他的,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个人啊,从翰林院那会儿就是这样,大伙儿吃酒说笑,你坐在旁边板着脸,谁逗你也不理。王元美还跟我诉苦道太岳是不是不喜欢他。”
张居正淡淡道:“我笑了,他没看见。”
“你那是嘴角动一下!叫抽筋,不叫笑!”李幼滋一摆手,险些把面前的碟子带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谭纶扶住了。他又续道,“后来你进了内阁,更不得了,走到哪里都板着一张脸,蓄了这长胡子成了远近闻名的美髯公,倒变得更生人勿近了……”
“话太多了。”张居正面不改色。
谭纶听罢亦哈哈笑了一阵,忽然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那个小友,就是给你出攻心之计的那位幕僚,怎么今晚不喊上人家?那孩子倒是个有见识的。你在朝堂上板着脸批人,亏得身边还有这么个敢说话的人。”
张居正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李幼滋见状便来了兴致:“太岳何时交的小友?”
谭纶笑道:“他那个小友,脾气大、主意正、不爱受管,怕是他请不来。这我倒是见识过的。”
张居正放下筷子,面不改色道:“子理兄醉了。”
谭纶哈哈笑道:“醉了醉了!老夫醉了!”他站起身来,由家仆搀着往外走,临上轿时忽又拉着张居正的袖子不肯放,嘴里嘟囔道:“白鹤那孩子可惜了……可惜了……”又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那小友,便是来宣府寻我那丫头罢。那丫头是个认死理的,你张太岳回回算计人,回了家可别把人家也算计了去。”
说完,不等张居正答话,一头钻进轿子走了。
吕调阳的酒量不算好,也上了轿,掀着帘子冲张居正拱手,手还没抬起来便被轿夫抬走了。
张居正独自站在门外,夜风拂面,酒意被吹得薄了些。他抬眼望向宣武门的方向,月色底下,看不真切。
他没叫轿子,只对远远候着的姚旷说了一句:“跟着,不必近前。”然后抬步往夜色里走去。
他的脚步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他站在门外,感受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巷子,吹得他道袍的衣角微微翻卷。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在方才文渊阁里众人欢笑的时候便有了。
这是他当上首辅之后的第一场大捷,他前后筹备、远程指挥了大半年,今日终于松下了一口气。他想让素宁知道这个消息。像他从小到大一般,有了何种好消息便总让她第一个知晓。
但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回过他的任何消息,没有缘由,也没有争吵,只有他偶尔从姚旷那得知的几个让人不安的消息。
他抬手想叩门,那扇门的后面与他相隔不过几步,这几步他已经走了两个月。
然而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放下来。
四
却说顾小满独自在灯下理那几叠邸报,忽听得门外似有人声。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那扇旧木门打开一道缝,探出头去。
她未及梳髻,一头青丝松松地垂在肩头,抬头时恰恰对上门外那人的脸。
是张居正。
她愣住。这一愣,满院的月光都静了下来。他立在门外石阶上,带着黄酒温过的醇厚气息,头发微乱,眼尾泛着薄红,大约是酒意,或是夜色。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自八月末在马车里她想还金镯那夜算起,二人差不多两个月不曾照面。雅集上的事唬得她几日睡不宁,又听冯梦祯提起隆庆五年会试的蹊跷,她便没日没夜地翻邸报。
他写来的手书,头几封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问她得空可到书房去帮衬。后来几封只问她近况可好,问得极短。她看着信的时候觉得心里发酸,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她不确定想不想知道答案的东西,她没办法同时处理好几件事,所以她决定把张居正放在一边。
今夜他突然站在她面前,月色洒了他一肩,照亮了他那张素日不动声色的脸。
“先生怎地来了?”她侧身让他进门,又探头往巷子两头望了望,才把门合上。她借着灯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到底与平日不同,便低下头,拿话岔开:“善真今晚在织坊赶一批急活,不曾回来。先生若有公事,打发人送个手书来便是了,何必夜里亲自来这一趟……”
“九丝胜了。”张居正打断她的絮絮叨叨。
顾小满一愣,原来他特意跑过来说这个?她勉强笑了一下:“恭喜先生旗开得胜。那白鹤……”话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上次的争吵的话被那盐水鸭盖了过去,她换了个话头:
“我给先生倒茶,以茶代酒,替先生庆一庆。”
刚迈出一步,手腕从身后被轻轻握住了。
她回过头,张居正站在她身后,那双平日里沉如深潭的丹凤眼,今夜却漾着一层薄薄的醉意,像潭水映了月,碎了一池。
“先生?”她歪头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却不答话,只缓缓低下头,用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她屏住呼吸。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黄酒温过的醇香,拂在她唇上,与她的呼吸搅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吻下来,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他却就这样停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没有更进一步。
醉意让他眼前人的轮廓变得模糊。他闭着眼感受着她。不,他感受到的是另一个人,又或者说,从他那支卦,从邓起宗靠近她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张相似的脸,换了一个名字,却还是这样的眼神。这大半年来反复推敲又反复推翻的念头,差她一句亲口承认,便能坐实。
可,她的心还跟从前一样吗?
他的耐心被这两个月的沉默拉到了极限,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底快要溢出来的话说出口也不过是一句:
“为何来找我了,却忘了你的诺言。”
顾小满怔住,忘了?何叫忘了?她分明没忘,只是她试过了,他的世界太大,太多人了,太不需要她了,她实在没有那个位置……
“这一世……”他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酒意和某种她听不懂的郑重,去问一个隔了半生和两世生死的问题:“我不再是你的,也不能是我自己的……我甚至会……”
“你,可还愿意认我?”
顾小满觉得他今夜甚是奇怪。他这般人物,竟在她面前放得这样低。可她没办法再给什么承诺了。这阵子,像全世界忽然都逼着她给出一个答案,而她最厌恶做决定。
但她到底不忍伤害他,其他人可以直接拒绝,他不行。
她只轻轻道:“我答应过不会让你输,只是我……我……”
“先生会一直是我最好的先生。”
五
这不是张居正想要的答案。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许久,才压住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清气,穿过他满身的酒意和这两个月的隔膜与疑虑,直抵他心头:
“你果真忘了,只是,我且当你答应了……”他喃喃道。
“答应了甚么?”对面的人一头雾水。
正当此间,外面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他该走了,宵禁前不出这条巷子,今晚就走不了了。
最后他松开手,手垂下去时,不经意间,却分明是有意地拂过她的手背。但眼里的醉意似乎已退净了。
“早些歇息。”
他说完,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能不能说,人,话……”
顾小满追出门外,只见他的衣袂已然消失在巷口深处,连风都把她的一头雾水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