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比你以为的要多。我不知道的,也比你以为的要多。”
顾小满浑身一僵。这话太狡猾了,但又坦诚,“比如,”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自己的结局吗?”
“你说呢?”他看着她。
顾小满瞬间崩溃,她不敢相信:“所以你知道你会……不对,若是你真的知道,你又怎么可能还要重复??!!”
“这是我唯一会走的路。”他平静道。
“为甚么?!”
“知我罪我,其在是乎?”张居正道。
“不可能!!”顾小满摇着头,她情绪有些崩溃了,“你明知道你要死,你家会……没有人会这么傻的……”
张居正竟然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你呢,你又知道多少?你若早就知晓我的结局,又为何一次次靠近我?”
他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第二步,她撞上了书案案沿。
第三步,她被夹在书案和他之间。
“我……”顾小满退无可退,慌乱中一手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从翻倒的砚台里流淌出来,将她的手染得一片狼藉。
她又怎么去回答眼前这个人背负的千万般重量呢?他又怎么可以明知要死,却还是要献祭自己呢?
雨声里,她看见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像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火。
所以眼前的人到底算谁?是史书上那个张居正了?是她爱的人?还是说,她从来爱的只是他的只身片语。实则,她真正能爱的,值得爱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他是她在这个时空里,唯一需要的真相。
而她,她要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堪,欲望,一切。
她要与这样一个他走下去,走到历史的终局。
记者必没有放弃真相的道理。
“先生教过我,为文者当有补天之志。”她哭着抚上他的脸,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下唇,“学生不才……斗胆来改一改先生的命。”
她的唇带着雨雪的冰凉和冬夜的寒,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不甘,想念和渴望,全在这个吻里涌了出来。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沉默和疏离都补回来。
“你是来改命,还是来投案?”张居正在间隙间问道。
“我来以身入局。”
四
张居正听罢,瞬间将她圈得更紧,更深地吻住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温热。雨水从她的发梢滑落,他尝到咸涩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两个月来他让苏儿带过手书,让周知白带过口信,都仿若石沉大海。直到他用所有的思念和恐惧换来了那道还未颁下的诰命和赐婚,是他这辈子头一次用权力为自己谋一件事,为她挣一个名分,也为自己挣一个留住她的理由。
今夜她竟亲自来了。
他还是被她逼得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吻着她。理智这个东西,他用了两辈子去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而她每次用一个吻便让它支离破碎。他将她紧紧箍在书案和自己之间,她冰冷的衣衫贴在他胸口,他却只觉得那股寒意将体内的燥热烧得更旺。
而她的身体在黑暗里攀住他肩背的力道,呼吸在他耳际的节奏,还有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样子,每一处都与前世吻合。榆河驿那夜他发着高烧,神志昏沉,恍惚间只觉得她的气息与记忆中的素宁如出一辙,那时他还能说是自己病重糊涂。可此刻他无比清醒地感知着怀中这副躯体每一处细微的颤栗与每一寸温热的肌肤,都在朝他印证着她的身体还记得他。
待她想起自己是谁,她会原谅他的,素宁一定会的。
但她若不记得,他便绝口不提。
他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抄了起来,放倒在宽阔的书案上。
案上被打翻的松烟墨汁污了她散落的发梢,也浸了桌角一本放了许多年的《传习录》,扉页上还有他抄写的几行字:
“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
他年轻时读过,信过,奉为圭臬。如今那书只成了遗忘的摆设,今夜倒似是替他了结一桩旧案,失控,又尘埃落定。
五
顾小满惊呼一声,湿透的脊背硌得生痛,后背能感觉到宣纸的冰凉。
但他的体温随即覆了上来,隔着湿透的布料。
这张他俩都无比熟悉的书案,上面承载着一个国家的千钧重负,此刻却承载着两个人最坦诚的重量。
他的吻落下来,从她的唇滑到下颌,再到颈侧,长须拂过她的锁骨。
他哑着嗓子问:“你……真的忘了我吗?”
顾小满没有答话,她双手摸索着,伸手拔下了他头上的金簪。金簪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不知滚到哪个角落。
张居正的长发散落,乌黑的发丝与她的湿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笑了,吻停了一瞬。他微微退开些,一手撑着桌面,支撑着上半身,低头看着她。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抚过她眼角那颗泪痣:
“那便不要再走了。”
她只抬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带着他往下,放到自己湿透的衣带上:
“那就成为独属于我笔下的张居正……”
话未说完,他已重新低头,重重吻住了她,把她剩下的话都吞没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开,火光猛地一窜,照亮了书案上交叠的身影,又暗下去。
她的冷与他的热缠绕一起。
她抬起了上半身,用肘弯费力地称着,在他的断续的啮咬间,寻机抽掉那层碍事的衣物。当他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冰凉的肌肤时,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贪婪地汲取那温度。他感觉到了她的战栗,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在怀里,呼吸粗重而滚烫:
“别动。暖一暖便好。”
窗外雨雪如倾如注,雪粒子打在瓦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院里那几竿湘妃竹被雨雪压弯了腰,竹枝在风里摇晃着,案上笔架上挂着的笔杆碰撞又分开。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她潮红的脸:
“你的书……会如何记下这一笔。”
这一夜之前所有的纠结,历史的真相,时空的错位,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唯有眼前这具灼热的躯体,这副为她乱了方寸的神态,这双第一次不设防地袒露渴望的眼睛……
她一手撑着桌面,借着腰腹的力量,翻过了身,腕上的金镯撞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
张居正躺在那堆未干的墨迹之上,长发散在宣纸间,与浓黑的墨痕纠缠在一起,几缕发丝落在方才被雨水洇开的“得失”二字旁边。
她俯视着他,散落的湿发落在他胸口。他伸手想触碰,手腕却被她压在案面上,动弹不得。
她声音破碎:
“这一笔……我记……扉页上……”
炭盆里的火舌蹿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顾小满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和感觉万分熟悉。他的呼吸,节奏和体温都与一个遥远的梦重叠了,只是那张脸更年轻些。
那梦一闪即逝,她捉不住,便被一波接一波的潮水淹没。
唯有腕上一对金镯细碎的响声一次次撞击着案面,清晰得如同国丧期间那三万声贯穿南北两京的旧铜钟声,声声震耳,声声入魂。
那钟声曾宣告一个时代的死亡。
而此刻在她身体里回响的,却是焚毁一切旧有痕迹的藩篱之钟。
历史的钟声散尽,万籁俱寂。
六
不知过了多久,骤雨初歇,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铺白了院里的青石板。
书房里弥漫着沉沉的暖意,混着松烟墨的清香,还有窗外雪后清冽的草木气息,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搅成一团温存而慵懒的氛围。
屋里一片凌乱。砚台倾倒在案角,墨汁沿着桌沿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漆黑的墨迹。
顾小满蜷在张居正怀里,意识模糊,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和彼此都还没平复下来的心跳。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却让她觉得安心。
迷糊中她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肩膀,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牙印,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呓般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白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