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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小满误入金莲会,江陵独坐抚旧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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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满被他捂了个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只听席间有人笑道:“唐掌柜这是做甚么?莫不是怕这位小相公被迷了魂?”

唐文焕窘得满脸通红,松开手道:“我这位朋友……素来不惯见这个。”

顾小满有些窘迫,她低着头,却见那穿石榴红裙的女子看起来才十三四岁,已经袅袅婷婷地走到席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玉杯,笑着向屠隆道:“先生说了请奴家来行酒令,却不知怎么个行法?”

屠隆大笑,便顺手褪下了那女子脚上的一只弓鞋,那鞋大约三寸来长,鞋尖绣着一朵金莲。那女子一愣,脸上却立马转为一层浮于表面的笑意,只把鞋摆在桌上,拿酒杯放进去,斟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捧至屠隆面前。屠隆举起来笑道:“今日咱们行个‘金莲杯’的令!诸位以为如何?”

席间一阵叫好声。顾小满却如遭雷击,她眼睁睁看着屠隆把酒杯放进女人的鞋子里,那女子竟还笑嘻嘻的,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忽然闪过马湘兰的脸,那个在秦淮河畔以诗画名动公卿的女子,那个对她说过“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案上花瓶、席间清供”的女子。

此刻这画面却像一根针刺进她眼睛里,刺得她眼眶生疼。

另一个女子已经捧着鞋杯,笑盈盈地走到冯梦祯面前,道:“公子先请?”冯梦祯虽觉此举不甚雅,但也不愿扫兴,正要伸手去接时,忽然听到身旁“咚”的一声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位“白门散人”已经霍然起身,袖子带翻了面前的酒盏,青白色的酒液泼了一桌。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见了甚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

“我……我身子不适,先告辞了。”顾小满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往外跑。

唐文焕急忙追出去,连声唤她,她也不回头。

顾小满蹲在园外院墙根下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一张脸白得吓人。唐文焕赶到她身旁,看她双手撑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干呕,甚么也吐不出来,她蹲在地上,哭个不停,像是看到了同类相食。她想起自己隆庆五年曾差点被拐卖,又想起马湘兰在南京曾对她说:“我三岁被卖,七岁学琴,十二岁梳拢,十六岁便已是个‘老’人了。那时只为赎身……”她还想起现代有一次,她在酒吧街上采访,只见着那些站街女过来拉客,她扬言要报警,却被对方狠狠咒骂,像是已经认可了自家只能如此过一辈子。

唐文焕追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给她:“你到底怎么了?”

顾小满接过帕子捂在脸上,闷声道:“他们把女人的鞋子拿来当酒杯,把女人当玩意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屠隆他心疼轿夫,骑马进京不坐轿。可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笑着把两个小女孩……她们是人……她们是人啊……”

唐文焕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虽是个懒散性子,此刻却也觉出了那份悲愤。他没再说甚么,只默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夜风。

冯梦祯此刻也跑了出来,看到顾小满此般模样,只低声道:“顾姑娘,这人世间,原有许多事是看不得的,你不必为看不得而羞愧。”

顾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看似清正的人,此刻只让她觉着刺眼。

她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五

再说张居正那边。

当日午后,文华殿日讲。讲官是翰林院一位姓周的编修,轮着讲《大学》一章。这周编修前一夜备课至四更,将朱注本翻了三四遍,自料万无一失。谁知上了讲席,面对那才十岁的小皇帝端端正正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清明澈亮地盯着自己,便觉手心冒汗。

当讲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一句时,那周编修竟不自觉将“毋”字念作了“母”字。他自己浑然不觉,殿中侍立的近侍也没察觉。

然而下帘之后,朱翊钧退至后殿,忽然叫住张居正:“张先生,刚刚讲官将‘毋’字念作‘母’了,我想当面指正,又恐其惭怖,不敢发。”

张居正听了,心下一怔。刚刚广东的军务急报传来,他急着去处理了,并未在场,此时看小皇帝一本正经的模样,思忖片刻,微微躬身道:“讲官进讲,密迩天威,心中难免惕惧。一时口误,乃是出于无心。皇上若当面指摘,反令其惶恐无地。若因一言之失而罪之,臣恐日后经筵无人敢讲书了。伏望圣慈包容。”

朱翊钧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我只是对先生说说,不追究他。”他停了一下,又笑嘻嘻道:“张先生,我读书是不是进步很大了?”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孩子,竟觉得他笑得有些像在书房里猜对了他心思还偷笑的顾小满,嘴角一动,便微微点头:“陛下愈发进益了。”

朱翊钧听罢,开开心心带着冯保跑开了。

六

张居正回到纯忠堂时,天色已暗,门上报谭纶来访。

谭纶此番又是拖着病体登门,进门便咳嗽了几声,摆手谢绝了小厮奉上的茶,开门见山道:“九丝的消息,今日午后到的。是九月初一发出来的信,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你那个小友出的攻心之计,已在九丝城里见了效。白鹤那孩子,策反了三个人,都是僰人中说得上话的头目。”

只是曾省吾九月初写的信,因路程迂远,到京已是九月末。信中说,若再无大变故,九月九或可毕其功于一役。此时怕是战果已经在路上了。

张居正看完信,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问谭纶:“子理兄身体如何?”

谭纶笑了笑:“老病之躯,只要不让我再去打倭寇,尚可支撑。倒是你,你今日怎愈发消沉了?”张居正面上笑容未收,眼神却微微一沉。

谭纶见他面色不豫,也不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笑道:“你上回说要寻一本古谱,我恰好逮着个机会,从一个旧家藏书中抄了一份《胡笳十八拍》的减字谱,是宋人刻本。你近来心绪不宁,何妨借此排遣?”

张居正接过琴谱翻了翻,此战如无意外,按前世走法,在九月九那日便已取胜,此刻捷报想必是在路上了。到时候,他便可以实施那个计划了。

他气定神闲地伸手取了琴来,张居正沉默片刻,起身从壁间取下一张旧琴。那琴是素宁嫁妆中带来的古物,桐木黑漆,断纹如蛇腹,琴尾有一处细微的裂痕,是那年江陵时磕的。他调了调弦,便慢慢弹起来。

琴声初起,如秋潭微澜。

初时三两句,还像在摸索,曲调断断续续,随即渐入佳境,旋律苍凉舒展,如秋风扫过草原,又似雁鸣荒碛,是一支军队正向着胜负手推进的笃定与兴奋,正从指下奔涌出来。

张居正弹至半阙,忽听到门上一声低唤:“老爷。”

琴声一停。

姚旷的身影从帘外探进来,看了一眼谭纶,便沉默了。

谭纶见此状,便寻了借口说要回家养病离开了。

待谭纶离开后,姚旷才战战兢兢道:“小的……小的方才出城办差,路过城南吴家大园子,见里头灯火通明,门首停着几乘轿子,像是士人雅集。小的远远看了一眼,竟见着顾姑娘,扮了男装,与唐掌柜一同入了园子……”姚旷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说罢。”张居正手放在琴弦上,面不改色,他已然猜到,每次姚旷这种情状,定是没甚好事。

“还有那个冯监生也在……屠长卿席间用妓女弓鞋行酒,顾姑娘当场离席跑了。”

“谁带她去的。”

“唐掌柜。”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仍搭在琴弦上,那一根弦被他的指腹压着,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良久,他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写与她的手书,她回了么?”

姚旷头垂得更低:“没有……”

室内静了一息。

“她如今是越发长进了。”

姚旷不敢接话。

张居正道:“你下次见她在那种场合……”他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又道:“没有下次,她若再与那些空谈性命、饮酒狎妓的文人士子混在一处,不用问,不管她避着谁向着谁,直接把她给我逮回府来,观文堂也不必再去了。省得弄一身酸腐气,连《大学》都不会念了。”

说罢,他低头看着那把素宁的琴,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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