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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银簪破面惊豪奴,金镯还君断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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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却说姚旷那边,他拉着冯邦宁直闯到朝房门外。守门小吏见是张阁老的长班,又见后头跟着个衣冠不整的都督,哪敢拦阻,只得闪身放行。

姚旷一掀帘子,“扑通”一声跪在张居正面前,张口便要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只拿眼觑着在座众人。

张居正正与吕调阳并几位堂官议事,听得动静,抬头一看,但见姚旷衣带碎裂、发髻散乱,后头那冯邦宁虽强作镇定,脸上却有一道新鲜血痕,正往外渗着血。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皆不敢出声。

张居正面皮微微发紧,堂堂首辅,家中人当街与太监侄子扭打,闹到朝房来,成何体统?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也不问前因后果,只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道:

“公侄之使酒失仪,即宜戒饬。”

他将素笺隔着案几递给姚旷,声音平淡无波:“送去冯公公处,不必多言。”

姚旷双手接过,不敢多问,膝行两步凑到张居正身旁,压着嗓子,声音只有二人听见:“老爷,顾姑娘她……她为了帮小的,划破了那厮的脸……”

张居正闻言,执笔的手几不可见地一停。

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无人看见的笑意,一下便散了。

姚旷见他不动声色,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只是……小的离开的时候瞧见顾姑娘似是把她的那根银簪子,给了那被欺辱的老翁……”

张居正手里那管笔,终于彻底顿住了。但他只声气淡淡的:“知道了。你二人先下去,叫个大夫瞧瞧你的伤。”

姚旷并冯邦宁磕了头,躬身退出。

五

且说冯保在家中看了张居正的纸条,只瞥了一眼,便把纸条递与左右道:“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捆来!”

左右不敢怠慢,一径到冯邦宁宅中,不由分说,将他从榻上拖下来,剥了外袍,反剪双手推至冯保面前。冯保端坐椅上,手里捏着那纸条,低头打量这侄儿脸上的血痕,冷笑一声:“你倒有脸带这伤回来。”

冯邦宁跪在地上,犹自狡辩:“叔父,那姚旷一个奴才,竟敢——”

话未说完,冯保起身,反手就是一记巴掌,正抽在那血痕未干的脸上,打得冯邦宁一个趔趄。“我平日是太纵着你了。张太岳是甚么人?内阁首辅,皇爷的先生,满朝文武见他都要低头三分。你倒好,大白天在正阳门抢人家女儿,打了他的人。你是不是嫌我这个司礼监掌印做久了,想给我招惹个对头来?”

冯邦宁听罢,“扑通”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叔父息怒!侄子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冯保也不理他的求饶,叫来两个心腹太监,吩咐道:“取鞭子来!把这不省心的东西拖到院子里,打四十鞭。”

冯邦宁抬起头大叫起来:“叔父!您怎么帮着外人打侄儿?”

冯保冷声道:“你犯了甚么罪?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在宫里侍奉皇上二十余年,从不敢以权谋私。你倒好,仗着我一点名头,在京城欺男霸女。今日是张阁老给你留了脸面,只写了私信来。若他一本奏到皇上跟前,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说罢,一挥手,两个太监拖着冯邦宁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和冯邦宁杀猪般的惨叫。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和张居正都是聪明人,张居正这封手书,既保全了冯家的体面,也维护了朝廷的规矩。他冯保虽在宫里有几分权势,可若没了张居正的支持,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四十鞭打完,冯保又叫来文书,起草了一封奏疏,自请管教不严之罪,并将冯邦宁革去锦衣卫百户之职,暂不叙用。写完后,他亲自带着奏疏进宫,趁着天黑前匆匆赶到到乾清宫面见朱翊钧和李太后。

冯保跪在帘前,涕泪交流,请太后责罚。

李太后听完,叹道:“冯保,你一向忠心,这原也不是甚么大事。既然已经打了鞭子,这事就揭过去了。以后看好你侄儿,莫再惹事。”

冯保叩头谢恩,退了出去。

这一场风波,在朝堂之上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六

再说当夜,月上中天,秋风渐凉。

顾小满回到自己的小院,洗漱完毕,想着今日那姑娘,正坐在灯下梳着散发。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冯梦祯的心迹,自家的来处去处,张居正的权势、改革和外室传言,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今夜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忽而好想与善真立马收拾行李回南京,在秦淮河边过回写书喝酒看曲的日子,但她为了张居正,已经离开了南京……而至于张居正……

他是她在这个时代最熟悉,但也是她十年后会离开的人。

他不属于她,却在侵蚀她。

忽然听见院外有人敲门,顾小满打开一看,竟是姚旷。

姚旷见她散着发,连忙低下头去,神色郑重:“顾姑娘,老爷来了,在后巷车上。说请姑娘移步,有几句话要当面说。”

顾小满匆忙理了理衣裳,随手拿起一支木簪匆匆簪了一个发髻,便跟着姚旷走到后院。月光下,一辆青呢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低垂。姚旷掀开帘子,顾小满矮身钻了进去。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张居正坐在车厢里侧,穿着家常青袍,头上只束一条玉簪,手里捏着一根银簪。

那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梅花,正是顾小满让老汉他们拿去当掉的那根。

没想到,竟落在了张居正手里。

他不等她开口,便道:“那对父女我已命人安置了。冯邦宁被革了职,冯保也杖责了他,你不必担心。”

顾小满听得心头一惊,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先生。”

张居正没看她,只看着簪子低声说:“那当铺的伙计说,你这根簪子,只当了二两银子。”

顾小满面上一红,她没有问他怎么找回的,以他的权势,找回一支银簪根本不费事。她只道:“我……我身上没有现钱,那小姑娘被打得伤了腿,总得请个大夫……”

她说着这话的当口,张居正却忽然轻轻举起那支银簪,不紧不慢地将那簪子插回她发间。

顾小满只觉他的手掠过她的鬓角,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却又感到一丝酸涩。

张居正收回手,看着她半日,方道:“这簪子,是你当年为了留在我身边,以簪明志那支。”

月光照在顾顾小满的脸上,她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她半晌才抬眼看着张居正的眼睛,轻声问:“先生,我这样……是不是很麻烦?”

张居正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以后别再当东西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顾小满揣度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她一直想说的话:“先生,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张居正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顾小满,眼神里像是漫过了二人都懂的痛苦,最后却都化为深沉的沉默。

“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他语气仍然平静。

“我只是想……”顾小满犹豫着,“我说过的话,我怕……”

“怕甚么?”

顾小满犹豫了很久,她来北京之前曾笃定,十年,仅十年,她要帮他,然后离开。可是现在呢?若是他们能退回师生情份,那她能不能帮张居正逆天改命?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微微颤抖:“我只是,只是怕这般下去,我会……会离不开了……”

话一出口,马车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灯焰跳了跳,张居正的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似在极力按住甚么情绪。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为何又要离开?”

顾小满低头不敢看他,她没有办法说,他十年后会死,被抄家,人亡政息。她更没有办法说,她本来就只是想陪他十年,让他活到万历十年,或者让新政一直下去……

“你……”张居正看她不语,又再度开口,但声音已经不再似从前平静,“你可是后悔了?”

“我没有……”

“还是说,你心里有人了?”张居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小满猛地抬起头来,脱口而出:“没有!”

可她答得太快,反而像在说谎。这半年来,不论是他,还是她自己,已然一次次越过了她的原则。她甚至面对着他,此刻都问不出一句他是不是真的有外室……也不敢告诉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而最近冯梦祯的出现,让她更添了一丝烦心。

她现下觉得所有事情,这两个男人都好烦,她两个都不想面对了。

过了许久,她像是下了甚么决定,抬起右手,想把左手上那对金镯褪下来还他,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切断如金累丝般的万千烦恼。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抬起手,想按住她的手,却在离她手腕还有一寸的距离停下,又收了回去。

“丫头,”他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你的原则,日后……”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对金镯上:“镯子不必还,我不会要。”

顾小满抬头,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看她。

顾小满不知道还能说甚么,她匆匆道了别,便下了马车,伴着哭声和金镯的铃铛声跑回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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