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银簪破面惊豪奴,金镯还君断旧情

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银簪破面惊豪奴,金镯还君断旧情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

却说九月已至,京城秋意渐深。那正阳门大街两侧槐叶半黄。顾小满自给马湘兰寄出那封信后,倒少去了张府,她只觉得想一个人静静,理清楚自家的去处。这日傍晚,她抱着一叠稿纸从观文堂出来,迎面正碰见冯梦祯从国子监方向走来。

“顾姑娘可是又改了一部稿子?”冯梦祯笑吟吟迎上来,折扇一合,正想在顾小满头上轻轻一敲。

顾小满侧头躲开,嗔道:“你这扇子若是再敲,回头我该变傻了。”

冯梦祯哈哈一笑:“你这等聪明,若信打下头便傻,那才是真傻。”他顿了顿,目光在顾小满脸上停了一停,“我方才在国子监听大宗师讲《华严经》,倒想起你前几日论及考成法时说的那番话,制度如器,用器者心,这个比方解得妙。”

顾小满眉眼弯弯:“休要拿佛法来印证我那小见识,我可不敢当。”

两人边聊边并肩迎着夕阳缓步行去。那日秋阳正好,顾小满踩着地上的落叶,像碎了一地金箔。冯梦祯走在她身旁,看着偶然间飘落的槐树叶,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说出了他想了许久的话:“顾姑娘,我时常想,一个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求不过是明心。可这世间扰攘,能真正明了己心的人,又有几个?”

顾小满听他语气忽转郑重,抬眼看去,见他目光落在远处一方枝桠上,神情里有平日少见的认真。她心头微微一动,已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

果然冯梦祯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背对着些许刺眼的斜阳,脸上神情,顾小满瞧不真切,只听得他试探着道:“譬如我,从前只觉文章选政、科场功名是正经,近来却渐渐觉得,那些都不及……不及与一人对谈时,心中那份清明来得要紧。”

顾小满心一紧,捏紧了手中的稿纸。她平时看似洒脱,却并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冯梦祯这数月来对她种种关照,那日顶罪时的担当,日常送来的各色书册与吃食,以及此刻温柔的话语……

她岂会不懂?她自然是把冯梦祯当知己的,而那种感情,她心里另有一人,如山如岳,横亘在那里,教她不敢也不能轻动。

早在隆庆五年她第一次来到明代,甚至可能更早的时候,那个人就占据了那个位置了。

冯梦祯见她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儿。

“顾姑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一定要告诉我么?”顾小满见他如此严肃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安。

冯梦祯轻轻叹了口气,又许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比方才更郑重了,“我家中,原是有一房妻室的。石氏,嘉兴人,在隆庆四年秋生了重病,我家中那时穷困到卖掉了房子,她次年春上便没了。她那时才二十三岁,留了两个女儿,一个没站住,一个如今跟着我母亲在嘉兴住着。”

顾小满猛地抬头看他。她认识冯梦祯以来,从未听他提过家中之事。她脑海里快速翻过无数张居正执政时期的人物,发现自家对眼前这个人物确实十分不熟悉,在现代从未了解过,也从未想过他背后也有这样一段。

冯梦祯看着她眼底那点惊讶,苦笑了一下:“未曾提起,是觉得说与不说,于你我都无甚干系。可到了今日,我便不该再瞒你。”

“我如今孑然一身,功名尚未大成,家里头也没甚么余财可撑门面。你若不嫌弃我这段过往……”他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犹豫的机会,然后还是说了出来:

“若你愿,我此生不会再娶旁人。三书六礼,我可请官媒,或是去请你那位先生……”

顾小满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她有些懵:“我……”

“救命——”

正当此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与男人粗野的喝骂。

二

“救命!求求大爷饶了我爹爹罢。”

“老东西不识抬举!你女儿能被我看上,是她的造化!来人,给我带走!”

顾小满与冯梦祯对视一眼,二人都瞬间抛下了刚刚的儿女情长,快步朝声音来处赶去。

正阳门大街中段的一座茶楼门前已围了三四十人。人群中央,一个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女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一个老翁的腿。那老翁额角带血,衣衫被扯破半边,正被两个豪奴架着胳膊往外拖。少女哭得声嘶力竭:“我爹欠的银子,我替他还!求大爷别伤我爹!奴家愿为奴为婢……”

站在台阶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公子,头戴金冠,腰悬玉带,生得倒也五官端正,只是眉宇间一股戾气,嘴角斜挑着三分冷笑,方才显然是用脚踹过那老翁。

“你替他还?”锦衣公子拿马鞭指着那少女,笑道,“你拿甚么还?你爹欠了五十两银子的赌债,你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值这个数。”他一扬下巴,“本大爷今日发了善心,收你做个侍妾,不光债免了,往后吃香喝辣,不比你在外头受穷强?”

那少女哭得浑身发抖,膝行两步朝那公子磕头:“大爷开恩!奴家已许了人家,不能……”

“许了人家?”锦衣公子的脸瞬间沉下来,“谁家?让他来找我冯邦宁说话!”他说着抬脚就要踢那少女。

便在这时,一条人影从人群中掠出。

竟是姚旷。

他今日本是来正阳门大街替张居正送手书给顾小满的,此刻见势不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架住那冯邦宁的脚踝。他是个练家子,这一架使了七分力,冯邦宁的脚竟踢不下去。

“甚么人!”冯邦宁大怒,抽回脚来,上下打量姚旷,“哪里来的奴才,也敢管你家大爷的事?”

姚旷躬身道:“相府上长班姚旷。欠债之事,自有顺天府处置,公子当街强抢民女,恐有不便。”

冯邦宁先听说是张府的人,面色微变,却又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张阁老的奴才。你家相爷见了我叔父冯公公,还得客客气气说话,你一个管事的,倒敢在我面前撒野?”他朝两个豪奴使个眼色,“给我打!打死了我担着!”

那两个豪奴放开老翁,挥拳朝姚旷砸来。姚旷不愿伤人,只闪身避让,不料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他腰间布带,用力一扯,拉扯之间,布带竟被那人生生扯断了。姚旷的长衫随即散开,露出里面中衣,虽是七尺汉子,也不禁窘得满面通红,手忙脚乱地提衣裳。

围观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旷脸色涨红,又气又窘,拉着衣襟,实在没法再动手。

冯邦宁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哪里来的穷酸?连根像样的腰带都没有,也敢管你冯大爷的闲事?”

顾小满站在人群外,急切地垫着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到姚旷这般狼狈,她胸中一股热流直冲上来,当下她将稿纸往冯梦祯手中一塞,分开人群就冲了过去:“放开他!”

冯梦祯一把没拉住,急道:“小满莫冲动!”

但顾小满已大步走到场中。

“这位公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纵然老子欠债,也不该拿女儿来抵。这大明律例可写得明明白白。”

冯邦宁见又来了一个不知好歹的,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哪里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敢管大爷的闲事?”

顾小满也不再理他,只对那老汉说:“老人家,他向你要多少银子?”

老汉颤巍巍道:“原是欠了一两,现下要还三两……”

“放高利贷还要抢人女儿?”顾小满冷笑一声,掉转头直视冯邦宁,“这位冯大爷,三两银子,我替他还了。您行行好,把人放了罢。”

冯邦宁“嘿”了一声,走近两步,眼神在顾顾小满脸上流连:“现在可不是三两银子的事了。这小娘子坏了本大爷的兴致,得拿她自己来赔。”

他眼珠子一转,又轻浮地笑道:“若你要拿自家来替她,倒也不是不行,你这模样,我倒愿意赏你一个妾室。”

说着,竟伸手要摸顾顾小满的脸。

姚旷和冯梦祯看到这一幕,二人都急欲上前。

但眼前人比他俩更快,顾小满瞬间手腕一翻,拔出头上的银簪划出一道银弧,直取冯邦宁面门。

用的正是在宣府时谭纶教她的招式。

冯邦宁大惊,慌忙闪避,却哪里来得及,簪尖擦着他的左颊掠过,划出一道一寸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冯邦宁捂着脸惨叫一声,满手是血,又惊又怒,“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叔父是……”

“是冯公公,你方才说过了。”顾小满冷笑,“但我也知道,你叔父最怕朝廷言官参他。今日若闹出人命,你猜御史们会怎么做?”

冯邦宁捂着脸,鲜血从指缝渗出,又惊又怒,却不敢再拦。他咬牙切齿地一马鞭挥打在地上,怒道:“你这泼皮娘们,给我等着!”说罢掉头便要走。

但姚旷系好断带,却不让冯邦宁离开,他一手捂着半边衣袖,一手扯着那冯邦宁:“跟我去找张阁老,你这厮今日休想罢休!”

冯邦宁捂着流血的脸,嘴硬道:“去就去,谁怕谁。”

二人便拉扯着往文渊阁的方向去了。

围观的人见状,渐渐散了。

三

顾小满蹲下身,帮那老汉扶起来,小姑娘扑倒在老汉怀里,放声大哭。老汉千恩万谢,要给顾顾小满磕头。顾小满忙扶住他,道:“老人家不必如此。你们家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老汉颤颤巍巍道:“我们住在城南水井胡同,家中只有一间破屋。”

顾小满从袖中摸了一下,发现自家也并无几个钱,她低头看了一下手上那对金镯,此刻这镯子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倒与这条街,与她这个人格格不入,那是张居正的东西,不是她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手上那支带血的银簪,是她穿越那日戴在头上的,也是她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之间,仅剩的一件信物。

爸妈和哥哥,南京的家,那些她以为会永远属于她的日子,都收在这一根簪子里了。

她心一横,把簪子递过去,语气故作轻松:“这簪子虽不值甚么大钱,拿去当铺换几钱银子,请个大夫,抓几副药,应该是够的。”

老汉愣住了,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支银簪,嘴唇翕动了几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已经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怎好再拿你的东西……”

“拿着罢。”顾小满把簪子塞进他手里,不容推辞,“拿回去换点药擦擦伤。这几日别出来了,等风声过去再说。”

老汉再三推辞,终于接了。冯梦祯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敬又爱,又有些后怕。他等老汉走了,才压低声音道:“你今日的举动,可真是……真是让人捏一把汗。那冯邦宁是冯保的亲侄子,冯保是连张阁老都要让他三分的人……”

顾小满打断他:“捅了就捅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倒是冯公子你,今日替我出头,回头别被人寻仇才好。”

冯梦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好歹是个举人,他冯邦宁再横,也不敢把国子监生怎么着。倒是你一个女子,拿着刀跟人拼命,传出去只怕名声不好听。”

顾小满撇了撇嘴:“名声算甚么?我若为着名声见死不救,那才是枉读了圣贤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