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万历元年九月十二,正是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与四川左参将贺麟见的女儿成婚的日子,骡马市大街附近张灯结彩,一条街都热闹起来。
贺家世代将门,贺麟见在蜀中颇有威名,这门亲事还是隆庆年间定下的,彼时张居正还在内阁次辅任上,如今已贵为首辅,自然更是看重。
张府正门大开,游七天不亮便起了,亲自督着下人们布置礼堂。
府内从垂花门到正厅,一路铺着毡毯,两侧摆满了各色鲜花。厅内早已挤满了人,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御史、翰林院词臣、国子监祭酒,以及张居正的门生故旧皆来了。尚未开席,众人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这个说“今日天气真好,贺家小姐有福气”,那个道“元辅近来精神甚佳,必是喜事临近”,又有人低声议论九丝城的战事,说曾省吾刚递了军报进京,不知是捷是忧。
谭纶今日倒比平日模样精神了许多,他正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正与吕调阳低声说话。
“子理兄,听说蜀中又有军报进京了?可有进展?”吕调阳问道。
谭纶抿了口茶,压低声音:“确庵那边围了两个多月了,城里粮草怕也快断了。只是山路险峻,强攻不易。刘显倒是派了人混进城去,也不知能不能成。”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几个言官身上,嘴角微微一撇,“我今日是来喝喜酒的,倒看见那几个最爱弹劾人的也来了,等会儿怕又要扯到军饷上。”
吕调阳笑道:“今日是元辅大喜的日子,他们总不至于在这场合发难。”
谭纶哼了一声,正要说甚么,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过来,连忙招呼道:“汝观兄,你也来了!”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他今日打扮得极为体面,可脸上分明带着刚跟人吵完架的红涨。
吕调阳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笑了,低声问道:“汝观兄,方才可是又在算账?”
王国光苦笑着:“别提了别提了!方才在门口碰见朱大司空,他开口便问我要修通州漕运码头的银子,还当场便跟我算起账来,硬要从我口袋里掏银子。他现下又往太岳那边去了。你说,人家儿子成亲,他还……”王国光说着便摇了摇头。
谭纶与吕调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谭纶拍了拍他肩膀道:“汝观兄,你管着太仓,谁见你不像猫见了鱼?忍忍罢,今日好歹是大喜的日子。”
正说着,便见张居正穿着礼服走了出来,今日衣冠衬得他整个人如松如柏,气度雍容。面上虽是一贯沉静,眼角到底染了三分喜气。儿子成婚,当父亲的哪有不高兴的。
正在此时,门房老陈头忽然高声唱道:“贺府送妆奁到——”
便见一溜仆役抬着嫁妆从侧门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八对描金红漆大箱笼,里头装着衣裳、被褥、妆台、铜镜;接着是四对捧盒,里头盛着四季干果、蜜饯糕点;再往后是两架紫檀木屏风,雕着花鸟鱼虫,甚是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最后的十二匹蜀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是贺家从四川专程运来的。
而王妙贤正于在正厅阶下,端庄雍容地指挥几个仆妇将嫁妆一一归置好。
二
却说嗣修此刻正在东厢房里更衣。他今日穿上了九品公服,头戴簪花乌纱帽,这假服虽无实职,却可在婚礼上穿戴,以示身份。只是他一张脸上压不住那股子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懋修在旁忽然压低了嗓子道:“二哥,今日新郎官好精神嘞!你见过新嫂子没有?”
“没有。”嗣修对着铜镜正了正冠,随口道,“门第上头,是父亲挑定的,自然是好的。”
懋修帮嗣修整理了一下衣领子,又小声道:“二哥平时跳脱,现下要成亲了又说听父亲的了。”
嗣修也不恼,只道:“你这嘴,早晚要吃大亏。”他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宾客,半晌才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婚嫁哪一样不系着门第往来?父亲挑这户人家,自有用意。我娶谁,原也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你如今笑我,待轮到你那一日,便知滋味了。”
懋修哼了一声,道:“我若娶媳妇,我也总要自己中意了才肯,可惜我也定亲了……”他说着,又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咱们门里,只怕由不得我说这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嚷,是傧相在催了。嗣修忙整了整衣冠,大步出了东厢。院子里早已挤满了来观礼的宾客,见他出来,纷纷拱手道贺。嗣修一一回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待到吉时,赞礼官高唱:“行亲迎礼——”鼓乐齐鸣,鞭炮炸响,青烟缭绕中,两行执事手持描金大红喜牌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乐工、团扇、提灯、伞盖,簇拥着一乘八抬大红绣金彩轿,浩浩荡荡往贺府而去。打头的是张府特意从锦衣卫借来的十六名校尉,身穿大红缎子礼服,骑着高头大马,个个精神抖擞,引得满街百姓驻足围观。
这排场,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三
贺府那边也是一片忙乱。贺麟见远在四川任上,今日送亲的是嗣修的叔父贺麟台。这位叔父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办过这么大的事,慌得手忙脚乱,险些把奠雁的铜盆打翻。幸而司仪是个老手,一一指点着过了关。
于是新娘贺氏便蒙着大红盖头,被两个全福太太搀上了花轿。
花轿回到张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赞礼官高唱:“新人下轿——”便见两个全福太太上前,一左一右搀着新娘跨过马鞍、踏过火盆,一路进了正厅。新娘身量纤纤,穿着真红大袖衫,外罩霞帔,头戴凤冠。
正厅里烛火通明,宾客们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赞礼官依次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嗣修与新娘一一拜过。
张居正与王妙贤端坐堂上,受了新人三拜。
王妙贤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挂着笑。她想起自己嫁进张家的时候,也是这般排场,只是那时她和张居正都没见过面,一切都是父母之命。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如今轮到儿子成婚,她才恍然觉得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拜堂毕,新人被送入洞房。嗣修拿秤杆挑开盖头,看见新娘低垂的脸,贺氏眉眼间有一股将门之女的爽利劲儿,像是在忍笑。
“你……你叫什么名字?”嗣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贺氏抿嘴一笑,低声道:“闺名兰君。”
“兰君。”嗣修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我叫张嗣修,你莫要嫌我话多。”
贺兰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去。
前厅酒宴早已摆开,数十桌流水席从正厅排到庭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正热闹时,忽见门房老陈头匆匆进来,在张居正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居正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搁下,对谭纶说了一句“蜀中军报到了”。谭纶会意,也不多问,只端起酒杯继续与吕调阳谈笑。旁人只道是寻常公事,并不知那军报里写的是九丝城的什么消息。
直闹到月上中天,宾客才陆续散去。胡同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只余张府门前那两盏彩色的大宫灯还亮着,流转着亮彻北京城的光。
四
却说这一日,宣武门里街的小院里却静得与那热闹隔了一重天。相府倒是给观文堂发了帖子,唐文焕问过她去不去观礼,她只说不去。
毕竟前阵子她和唐文焕数了又数,都凑不出钱送个贵重又体面的礼物。
这怎地好意思去吃喜酒?
但奇的是善真今天也早是回家了,说因为半条街的织娘都请假去看首辅家的婚仪了,坊主索性关了一天门。
“今日织坊里空了一大半。”善真道,“都跑去看热闹了。说是首辅家的二公子娶亲,还当街发喜糖发铜板呢!”
“这么夸张?!!你抢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