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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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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风卷着血腥味扑在他脸上。他明明重活一世,布下了万全的局,拼尽全力想要避开前世那一道刺心的伤痕,可眼前这一幕,竟和记忆里最痛的那一幕,重合在了一起。母子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在此刻,又被显现。

芈茹快步从侧翼奔至近前,屈膝俯身,借着搀扶赵姬的动作,声音压得极轻,只入她一人耳:

“母后,那袋子装的不是孩子,是两只猿。”

赵姬一怔,满是疯狂悲恸的眼神里,浮起浓重的怀疑。

芈茹朝身侧亲信军士递了一个眼色。两名军士上前,小心扯开麻袋的绳结。袋口敞开,里面是两只已经摔毙的猿猴,血迹狼藉,模样可怖,分明不是什么孩童。

大悲之后骤然转为惊悸,巨大的情绪落差狠狠击溃了赵姬。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当场晕厥过去。

宫人连忙上前,将软倒的赵姬小心抬入偏殿安置。

阿璃携针囊入内,捻动银针,为太后施针安神。

许久之后,赵姬才缓缓睁开双眼。方才殿前那惊魂一幕仍缠在她脑中,意识昏沉恍惚,醒后第一句,问的是她的两个孩儿。

殿内闲杂人等早已被芈茹尽数屏退,一室安静,只余下她们二人。芈茹坐在榻边,神色从容平和,慢慢将全盘谋划娓娓道来。

以猿替换二子,造出稚子殒于阶下的假象,只为摧垮嫪毐的心防,逼他心神大乱,方能寻机救下太后。

芈茹语声平稳,也不遮掩其中的沉重代价:“只是这一计,天下人都会以为两个孩子已经丧命,这份恶名,怕是要由大王来扛了。”

赵姬静静听着,心口的剧痛一点点褪去,茫然的眼底慢慢浮起复杂的情绪。先前那一瞬间,她当真以为嬴政狠心对两个孩子下手,心底满是怨怼寒凉,此刻知晓真相,郁结的心结骤然松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我方才……竟错怪政儿了。”

芈茹望着榻上心绪起伏的赵姬,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母后,此局既启,便需做全。眼下母后需在雍城多住些时日,恐消息外泄,累及二子。”

她稍顿,抬手轻轻替赵姬拢了拢滑落的衾角,“待祸乱尽平,大局安定,大王自会择妥当之机,亲迎母后回宫。”

说罢,她抬眼看向赵姬,神色郑重:“至于两个孩儿,太后可交由心腹密送远地,隐去身世,安然长大。”

殿内一时静了,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雍城城楼之上,嬴政立在石栏之侧,长风猎猎,卷起他玄色王袍的衣袂。

蒙恬侍立一旁,正低声向他禀报战报:叛军人数、生擒与斩杀的数目,还有己方将士的伤亡。

雍城王宫的广场上,清水漫过青石,一点点冲淡地上暗红的血痕。断裂的戈矛、撕裂的旌旗散落一地,满目皆是大乱过后的萧瑟狼藉。

禀报完毕,蒙恬望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宫阙,感慨出声:“大王,若非王后这边安排的险计,僵局不知还要持到何时,平叛不会这般快。”

嬴政目光遥遥落向蕲年宫错落的飞檐,方才殿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仍在心头盘旋不散。他缓缓叹道:

“寡人的这位王后,不简单啊。”

话音方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石阶上来。

二人一同转头望去,是王后芈茹。

蒙恬见王后至,依礼躬身一拜,礼毕,便转身稳步退下城楼。

芈茹走到嬴政身侧,垂首轻声禀道:

“大王,太后醒了。”

嬴政眸色沉凝,带着几分探究:“方才城楼落袋那一计,以猿代孩,是谁的主意?”

“阿璃。” 芈茹语声平静。

嬴政沉默片刻,低声轻叹一声:“寡人便猜到是她。”

他话音刚落,芈茹便屈膝跪落于城楼青石之上,脊背挺直,恭谨请罪:“臣妻有罪。事态僵持万分,阿璃献出此险策,臣妻未先行禀报大王,便擅自应下调度人手布置。”

她抬眼,目光坦荡,没有回避:“这一计,也置大王于非议之中,请大王降罪。”

风掠过城楼,卷起她的衣摆。

嬴政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芈茹。

“起来吧。”

芈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伏在原地等候发落。

嬴政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脊背,缓缓开口:“彼时殿阶对峙,每多一刻,母后便多一分凶险。事急从权,你当机立断稳住局面,这份决断,寡人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眼底无半分恼意,只有一份属于王者的沉毅:“至于这骂名。寡人既为秦王,要荡平祸乱,安定秦国,些许污名,寡人担得起。”

芈茹心头一松,深深叩首:“谢大王宽宥。”

嬴政微微俯身,伸手虚扶她臂弯,将她搀起。

“王后之功,寡人记下了。” 此番雍城平叛,楚系出力甚巨。计策虽未先奏,却是她稳住大局,善后周全。

只是叛乱首恶,终究要依律处置。

雍城外郊。

刑场早已备好。

黄尘漫地,刑木森森,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嬴政亲临监刑。他身侧站着一位,刚被收在近前的内侍。他叫阿谷,却是被嬴政亲口唤作“赵高”的人。

少年宦官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刻意摆出内侍恭谨畏缩的姿态,可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殿前城楼那一幕,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翻涌、碾轧。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只麻袋自高处坠下,听见袋里稚嫩凄厉的惨叫。

他那两个小小的侄儿,就那样惨死在青石之上。

此刻,他抬眼的余光,看见披枷带锁的嫪毐被甲士推搡着,一步步押上刑台。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心口剧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他想开口,想哭喊,想跪地求饶,可“宦官”这一层身份,就是一道沉甸甸的枷锁,牢牢捆住他,让他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只能埋着头,眼睫不停颤抖,将所有翻涌的恨意与悲苦,尽数压在眼底。

他亲眼看着兄长走向覆灭,亲眼看见王权之下,骨肉亲情、孩童性命,都可以被当作一枚破局的棋子,轻飘飘掷出去,用来击溃对手的心防。

此刻的嫪毐被牢牢钉在刑台之上,锁链勒紧四肢。他抬眼望向嬴政,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癫狂惨淡的狞笑。

“我早留了后手。若是未时,雍城这里不见狼烟,埋伏在咸阳宫的人,便会即刻起事。”

话音一顿,他猛地扬起脖颈,拼尽最后余力,向着嬴政嘶吼出一句怨毒的诅咒:

“你至亲骨肉,一样难逃刀兵祸劫!”

这句话,这句诅咒清清楚楚落进阿谷耳中。

阿谷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仿佛刻进了骨血。

城楼麻袋坠地时,孩童凄厉的哀鸣,兄长被锁在刑台上绝望疯狂的模样……都化作了深埋心底的毒。

行刑令轰然落下。

车裂之刑,转瞬即成。

尘土飞扬,血腥味漫开。阿谷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溢出喉咙。

刑场上的尘土还未散尽,远处一骑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郊野死寂,风尘仆仆奔至近前,重重滚鞍跪倒,声音急促刺耳:

“大王!咸阳方向,狼烟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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