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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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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年宫高台之上,礼乐余音还在殿宇间缭绕。

一名侍卫披散着甲缨,跌跌撞撞冲上高台。

“大王!长信侯嫪毐矫太后玺,私调县卒、宫卫与门下舍人,猛攻蕲年宫北门!”

周遭瞬时掀起一阵骚动,宗室朝臣神色惶然,彼此交头接耳。嬴政立在冠冕之下,玄色组绶端正垂在腰间,面上不见半分惊色。

“蒙恬。” 嬴政声音平稳,穿透纷乱,“领预设伏兵合围,分割叛军,务必生擒嫪毐。”

“诺!” 蒙恬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高台。

厮杀声越来越近,北门方向的呐喊、兵刃碰撞之声顺着风一阵阵卷进蕲年宫。嫪毐原本寄望借着加冠大典的混乱,一举挟持刚刚亲政的秦王,掌控秦国权柄,哪里料到嬴政早布下天罗地网。叛军节节受创,不断被伏兵切割、驱赶,一步步被逼向内殿,退路尽数封死。

殿柱阴影里,一个宦官模样的少年,他紧紧攥住嫪毐的衣袖,少年的指尖冰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气息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兄长,收手吧!”

嫪毐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烧着疯狂的火光,眼底已经没有退路,低声狠斥:“阿谷,休要多言!”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溃兵,提着染血的长剑,穿过纷乱的宫人,寻到了内殿之中的赵姬。

殿内烛火摇晃,赵姬独自立在一扇窗下,没有躲避,没有颤栗,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方向。她身上礼服还未换下,珠玉垂旒微微垂着,不见半分临变的慌乱。

嫪毐脚步一顿,心头先凉了半截。他走上前,声音粗哑,带着厮杀之后的戾气:

“太后,真是沉得住气啊!”

赵姬缓缓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染血的衣甲上,轻轻开口:

“你私调兵马,矫用玺印,从你踏出那一步起,结局便已经写好了。”

嫪毐低笑一声,笑意里全是不甘。

“我走到今日这步,是嬴政逼我的,他容不下我。”

“是你贪心。” 赵姬语声淡得像一潭冷水,“政儿今日加冠亲政,你非要以刀兵相向,自寻死路。”

嫪毐盯着她,心口又酸又痛:“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啊。”

“正因有孩子,我才劝你停手。” 赵姬望着他,眼底藏着疲惫,“收手吧。我去求政儿,将你送出秦国,尚能留你一条活路。”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扎进嫪毐心上。同床相伴多年,他以为二人是一条心,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赌这一场,可到了关头,她盘算的……

“送走?” 嫪毐的声音陡然冷了,“送走之后,我日日躲在异乡,见不得我的孩儿,见不得你?”

赵姬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嫪毐心里的失望与狂怒一并翻涌上来,他反手握紧长剑,寒光一闪,剑锋直直横抵在赵姬纤细的颈侧。冰凉的刃面贴上肌肤,赵姬身子微颤,却没有惊呼。

嫪毐侧头,给不远处的阿谷递去一个眼神。

看到兄长居然劫持了太后,小宦官阿谷喉间发紧,只能惶惶地跟在太后身侧。他不敢再劝,只能垂着头,夹在刀锋与人群之间,如履薄冰。

嫪毐挟持着赵姬,一步一步,自内殿缓步走出,踏上殿前的石阶。长剑始终没有离开赵姬颈间,他抬眼望向阶下匆匆赶来的嬴政,厉声嘶吼:

“嬴政,赶紧备好车马,我要带太后走!”

嬴政带着亲卫停在阶下,戈矛如林,甲士环伺。他的目光锁在赵姬颈边那道冷亮的剑刃上,指节不自觉缓缓收拢,攥紧了腰间佩剑的柄。

方才一直稳如磐石的神色,裂开了缝隙。

他重来一次,筹谋万千,算尽叛军的动向,算尽嫪毐的疯狂,却依旧不愿看见母后被利刃挟持、性命悬于他人的模样。

母子二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在刀锋之下,骤然清晰。

赵姬睫毛不住颤抖,眼底翻涌着恐惧,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愧疚。她望向阶下的儿子,目光躲闪,不敢长久与他对视。

嬴政喉结微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发令时沉了几分,一字一句,落得缓慢:

“嫪毐,莫伤母后。你想要什么,尽可与寡人言。”

嫪毐手上的剑又往颈间压了半分,厉声喝道:

“休多言!速备车驾!”

嬴政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他知道嫪毐已经疯了,空谈劝诫毫无用处。

片刻之后,他抬眼,扬声下令:“备马车。”

话音落下的刹那,嬴政的视线一转,落在赵姬身侧那个低眉垂首、浑身惶恐的少年宦官身上。

是他。

是他重生之后,寻了许久的那个人。

嬴政的声音,清晰传到少年耳中:

“赵高,过来!”

阿谷浑身一震,茫然抬起头,下意识先望向身侧石阶上的兄长嫪毐。

嫪毐也是一怔,眉峰紧蹙,满心费解。宫中无人知晓阿谷是他的亲弟,他从未向外吐露过半分。他顺着阿谷的目光看向嬴政,一眼便看懂了 —— 秦王认错了人,将阿谷当成一个叫赵高的内侍。

眼下大势已去,嫪毐清楚,若是阿谷能被秦王召到身边,反而是唯一能保全性命的机会。他没有出声阻拦,只暗暗给了阿谷一个隐忍的眼色。

阿谷全然不懂其中曲折,他从来没有听过“赵高”这个名字,根本不知道大王是在唤自己,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动还是不动。

嬴政微微抬了抬下巴。“别怕,只管过来!”

周遭所有甲士的目光,一瞬间尽数压到阿谷身上。少年心头大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不敢再迟疑,只能死死埋着头,一步一步,唯唯诺诺地走出,停在嬴政身侧。他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自此,他便站在了秦王的身侧。

僵局就此成型。

秦军甲士层层围堵,却不敢贸然上前,一旦动手,刀锋便会割破赵姬的咽喉。

嫪毐手握人质,不肯放下兵刃,目光死死盯着宫道尽头,焦躁地再度喝问:“车驾何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高喊,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长信侯,弃刃归降,可保二子性命!”“

嬴政猛地抬首,又转而望向身后的蒙恬。蒙恬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这不是他们预先安排好的号令。嬴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未知的寒意漫上来。

下一刻,一只粗麻布袋,袋中传出一阵凄厉稚嫩的惨叫,自城楼檐角狠狠坠下,重重砸在殿前空地上。

沉闷的落地声过后。

嫪毐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淌出血迹的麻袋上。那正是他与赵姬的两个孩儿。巨大的绝望瞬间击溃了他,心头一空,握剑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一瞬。

站在嬴政身侧的阿谷,同样一眼看见那滚落的血袋。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冻住,刺骨的悲恸与惊恐猛地攫住他。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早就蓄势待发的秦军精锐轰然一拥而上,数把长戈压住嫪毐的手腕,将他狠狠扑倒在地,死死按牢,长剑脱手滚落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赵姬颈边的利刃一失,束缚骤然消散。她疯了一般挣脱,踉跄着扑向那只染血的麻袋,脚下一绊,重重跌倒在地面。

嬴政快步奔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扶住,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母后!”

赵姬跪在地上,目光死死落在那只渗血的麻袋上,她猛地转头看向嬴政,泪水混合着崩溃的嘶吼炸开:

“你…… 你连两个稚子都不放过!”

嬴政伸出手,想要再去扶她,想要解释,可赵姬狠狠一扬手,用力甩开了他。

那一下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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