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之喜:“你今日怎得空来了?”
嬴政手一抬。元禄上前将食盒递过去:“今早宫里做出来的糕点,都是大王吩咐按照公主喜好做的。”
婵君探头看了一眼食盒,眼睛一亮,嘴里却道:“吃的先搁着!你来的正好,有一版图稿你得先过目。”她一把拽住嬴政的袖子,拉着他往台基上走,哪还有半分宫廷贵妇的矜持。嬴政任她拽着,也不恼,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婵君指着摊开的羊皮图稿,上面一道道墨线勾画得清清楚楚:“以骊山为屏,以渭水为带。地宫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墓室穹顶画星宿图,地面按山川走势布水银,作百川江河大海,机械流转不息……”她讲得头头是道,眼中放光,指尖在图稿上一点一点划过去,仿佛眼前不是黄土夯台,已是那座煌煌地宫。
嬴政看着她。他深知这图,后来又改过多少版,可此刻婵君眼里的光,那热忱与执拗,一笔一划都写在脸上,他看得真切。
婵君讲完,立在台基高处,望着远处正在开挖的陵墓轮廓。她语气沉静下来,缓缓道:“朝代兴衰更替,可这座陵不会塌。我要为你建一座永恒的帝国。”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黄土苍茫,骊山如屏,这项工程确实要几十年才能成形。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项宏图伟业,要几十年才能建好。你打算一直住在骊山行宫?”
婵君一时答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没想过这事,或者说,她不敢想。她是墨家掌门,她要替他修这座陵;可她也是他的妻子。这两件事在骊山脚下看似相安无事,各归各位,可被他这么一问,中间那道裂缝便露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手,那手指方才还在图稿上指点江山,此刻却微微蜷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心虚。
嬴政没有再逼问她。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回行宫等你,早点回来。”
他说罢转身下了台基,衣袂带起一阵风,往行宫方向去了。
他这暗语,婵君明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她站在台基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裂缝忽然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暖又酸。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工地出了状况!一段刚夯好的台基塌了半边,好在没伤着人。
婵君赶到时,工人们正围在一处吵嚷,有说是土配比不对的,有说是底下没夯实。婵君跳下坑去,摸了土、看了层,当即定了返工方案,又安抚工匠、重派工料,忙完这些,日头早落了。
婵君赶回行宫时,傅母陈氏正立在殿门口张望,一见她的身影便急急迎上来,脚步都带着慌:“公主!你怎回来这般晚!大王今日来探望你,你还把大王晾在此处!”
婵君脚步一顿:“他人呢?”
“刚刚去了温泉殿。”傅母压低声音,眉头拧着,“大王等了你三个多时辰,也没催人去叫,只让人上了茶。”
婵君心里一沉,转身就要往温泉殿去。傅母陈氏一把拉住她袖子:“公主,换了衣裳,再去!”
婵君低头一看,这才明白傅母的意思。短褐上泥一道灰一道,袖口还沾着湿土,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哪有半分去见夫君的样子。
她脸微微一热,匆匆回去清洗了一番,换上浴袍,往温泉殿赶去。
温泉殿里水汽氤氲,白蒙蒙的雾气贴着水面浮荡,偌大的池子只嬴政一人,他闭目靠在池边,水面没过他胸口。殿中烛火被水汽笼着,光晕柔和,映得他侧脸轮廓沉静而分明。
婵君穿着浴袍,赤脚走到池边,脚底踩在温热的石砖上,俯身蹲下,轻声道:“今日工地出了些状况,处理完事务才赶回来。让你久等了。”
嬴政闭目不答。
婵君等了一会儿,试探道:“生气了?”
嬴政仍不语,连眼皮都没抬。
婵君有些无措。这人要怎么哄?
她本就不擅长说软话,蹲了片刻,膝头都酸了,他还是不作声。她只好起身,看向殿门旁守着的元禄,刚迈出一步,脚踝忽然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住。
她低头,嬴政不知何时睁了眼。她再次俯身蹲下,看着池中的他。他的目光也看着她,不冷不热,却深得叫人心里发虚。那只手却顺着脚踝抓住了她手臂,猛地一拽——
水花四溅。
婵君整个人被拉进池中,还没来得及惊呼,已被他稳稳抱在怀里。温水没到肩头,浴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伏在他胸前,仰起脸,对上他的眼。他的胸口是热的,手臂箍在她腰后,不松不紧,却叫她挣不开。
外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元禄看了一眼,无声地遣散了侍从,都退到殿外候着。
“今日,是我不对。”婵君先开口,声音被水汽润得有些软。
嬴政终于说话,声音低而沉,贴着水面传过来:“在你心中,是那陵重要,还是我重要?”
婵君一愣,随即道:“你这是哪门子比较?建那座陵是为了你,是我想打造一种长生的……”
“婵君。”他打断她,他不要听那些天文地理、水银江河。他望着她,目光在水汽里格外深,深得近乎沉。
“长生不如长相见。”
婵君怔住。
她听到嬴政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她心里翻涌得厉害,酸的热的一齐往上涌。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被水汽浸得格外沉的眼睛,她上前抱住了他,然后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唇。
嬴政怔了一瞬,没料到她会这般主动。随即回应了她,可他的回应比她更猛烈,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那三个多时辰的等待一并讨回来。水汽缭绕,池边烛火摇曳,水声轻响,雾气里只见两个人影贴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先乱了呼吸。
吻从唇上辗转到颈侧,湿热的,带着水汽,婵君被吻得有些发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扣着他肩头。交缠了很久,池水被搅得一圈一圈荡开,拍在池壁上又碎回去。
忽然,她感到他那只原本扶在她腰后的手,缓缓动了,顺着腰线停在一个不该停的地方。婵君身子一僵,呼吸顿时乱了半拍,猛地抬手按住他那只手,脸烧得厉害,声音也压得极低:“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吧……”
嬴政没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他将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声音低哑,贴着她耳畔:“坐我身上来。”
婵君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往殿门方向瞥了一眼。殿门关着,门外隐约有侍从的影子。她抿了抿唇,脸上热得连水汽都压不住:“外头有人……”
“没人敢进来。”他说得笃定,眼神却没离开她的脸。
婵君还想说什么,可他那只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扶稳了她的腰。她咬着下唇,耳根红透了,到底还是顺着他手臂的力,慢慢坐了上去。水声轻轻一荡,雾气将两人的身影拢在一处。她伏在他肩头,不敢抬头,只听见他呼吸沉沉地落在她耳边,烛火在雾气里晃了一晃,把池边石砖上的光影都晃乱了。
殿外,元禄垂目而立,听着里头隐约的低语与水声,唇角微微一动,把头垂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