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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岁寒灯暖 励精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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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武靖三年开年,御书房的灯火便常常亮至深夜。萧景琰与蔺夕,一个伏于御案批阅核心奏章,一个坐于侧案处理日常政务或代为批阅,已成为常态。

高湛将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帖周全,更依着蔺夕送来的琅琊阁秘方,为二人分别备下契合的养生茶饮与汤羹。

宫人们也习惯了长林侯频繁留值,宿于专设的“宁心斋”。

随着政务日益繁忙,留膳成了常事。萧景琰以“议事方酣,不必拘泥”为由,常命御膳房将膳食直接送至御书房偏厅。菜品并不奢华,多是些清爽可口、易于克化的家常菜式,却总有两三样是蔺夕偏爱的口味,或是按她所言、适合萧景琰调理的食补之物。

用膳时,高湛及布菜宫女内侍都在外间廊下。他对那些好奇窥探的小内侍宫女低声道:“陛下与长林侯用餐时,亦常商议机密国是。尔等不许擅入打扰,更不可窃听,违者重惩,可记清楚了?”

偏厅内,他们偶尔会谈及方才未决的政务,更多时候则是说些闲话。蔺夕会提醒萧景琰多用些滋补的汤品,萧景琰则会将她爱吃的菜式推近。有时蔺夕胃口不佳,萧景琰便会蹙眉,亲自为她布菜。

蔺夕对萧景琰的“武事”督促更是愈发严格。为帝辛劳,久坐伤身,旧伤易发,更忧心他若完全放下武艺,于身心皆非益事。

每隔三五日,只要天气尚可、政务不亟,她便会“建议”陛下往宫中演武场活动筋骨。美其名曰“检视侍卫操练、舒活陛下久坐之躯”,实则便是押着他去练武。

萧景琰有时政务缠身想推脱,她便静静立在案前,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也不多言,直看到他无奈放下朱笔,叹道:“好,好,我去便是。”

自萧景琰登基以来,就特在宫内设演武场。蔺夕会先让萧景琰演练一套基础拳脚,活动开身子,然后亲自下场与他过招。她身法轻灵,招式精妙,往往在不经意间点出他因疏于练习而露出的破绽,或内力运转不畅之处。

“陛下此处发力过猛,肩胛旧伤处肌肉已显僵直,当以巧劲化之。”

“气息浮了,凝神静心,意守丹田。”

汗水湿透劲装,呼吸微促,但萧景琰的眼中却渐渐燃起久违的、属于武者的锐利光芒。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下来,虽觉疲惫,胸中郁结的烦闷与案牍劳形的滞涩却仿佛随汗水一同排出,通体舒泰。

练武毕,回到御书房或养心殿内室,蔺夕还有“功课”。她会要求萧景琰静坐调息,习练她所传授的琅琊阁内家心法,再配合阁中特制丹药以温养经脉,平和内息,提升内力。

这时,高湛必会亲自守在门外,将所有宫人屏退得远远的,严令“陛下正静心调养,恢复精神以处理国事,任何人不得惊扰”。

内室之中,蔺夕或坐于萧景琰对面,以内息引导他行功;或立于他身侧,指尖虚点他周身要穴,口诵心法口诀,声音低缓清晰。淡淡的宁神香气弥漫,萧景琰闭目凝神,依言导气,能感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身体内细微创伤,心神也随之沉静下来。

唯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完全放下帝王的身份与重担,将自己全然交托给她,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与守护。而她,也只有在教导他、看护他时,眼中才会褪去全部的冷静自持,流露出纯粹的专注与温柔。

当然,这份“日日相对,深夜共处”,落在凤仪宫眼中,便是另一番滋味。皇后心中那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柳明玥不是没试探过。她曾算准了平日的用膳时辰,特意提了新制的精细点心前往,想着或许能“偶遇”,名正言顺地加入。

却不想,行至偏厅外,尚未通传,便听见里面传来清晰而迅速的对话——关乎新开银矿的税银分拨比例、矿脉延伸引发的俪族民变风险,条分缕析,字字关乎国政利害与边疆稳定。

那些“税银”、“矿脉”、“民变”,离她所熟悉的宫闱礼仪、家族往来实在太远。

她立在门外,手中的食盒渐渐沉重,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最终只得将东西交给高湛,转身离去。

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冰凉——她深刻的感觉自己被死死隔绝在那个由奏章、政令、天下利害构成的、似乎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之外。

更令她心头疑云丛生的,是“独处调息”。听闻陛下练武后,长林侯必随侍入内室调理,宫人皆退,唯高湛守门。

何种“调理”需如此屏退左右、独处一室?柳明玥心中疑窦丛生。她曾婉转向太后提及,太后只道:“长林侯出自琅琊阁,精通内息调理之道。近日给皇帝把脉,见他旧伤渐愈,内力亦有进益,皆是她的功劳。皇后不必多虑。”

那日,她算着时辰亲自端了补品前去,果见高湛严守门外。正当被拦下时,内室门开,萧景琰与蔺夕一前一后走出。两人衣着齐整,神色清明。

萧景琰只道了句“皇后有心”,目光便转向蔺夕,继续讨论起漕运仓廪改建之策,并肩朝御书房走去,将她留在原地。

她还曾精心熬了参汤亲送御书房,撞见的却是帝侯二人隔着偌大书案,专注商议南境矿税细则,她插不进半句话,只得留下凉透的汤黯然离去。

也曾备了汗巾茶点前往演武场,只见陛下、长林侯与皇子庭生正在光明磊落地切磋武艺,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稍作寒暄便又无功而返。

回到凤仪宫,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心中五味杂陈。

她让心腹多方查探,得来的消息更令她无力——

蔺夕宿在宁心斋时,萧景琰从未踏足;蔺夕的足迹,除了前朝、御书房、演武场,从未踏入养心殿。他们在宫中所有的交集,都限于公务与“强身健体”,永远隔着距离,永远堆满奏章或刀光剑影,永远只有冷静高效的政务讨论、光明正大的武艺切磋。无一丝私语,无半分逾矩,连眼神都坦荡清明,无懈可击。

柳明玥宁愿抓到一点把柄,好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愤怒、干涉。可没有,她所有因嫉妒而生的猜疑,在这“勤政为国”、“关切龙体”的光明正大面前,都显得狭隘可笑,像无理取闹。

更刺痛她的是,蔺夕在前朝的声望日隆。不再仅因“帝宠”,更因实打实的才干与政绩。

连一些素来持重、甚至起初对女侯参政颇有微词的老臣,如今私下议论时,也不得不叹服,此女确有经世之才,是陛下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陛下需要她,朝廷需要她,这万里江山似乎也需要她。

而他们之间那种无懈可击的守礼与勤勉,还有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专注于江山社稷的默契与理解。

这种她永远无法企及、更无法打破的、在朝堂与天下层面上的并立与共鸣,才更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意。

她拿他们毫无办法。愤怒无的放矢,哀怨无人理会。她送的汤,暖不了那颗帝心;她的关怀,触不及那个属于前朝与江山的、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世界。

她只能继续做贤良的皇后,人前对蔺夕礼遇赞赏,在陛下面前温婉体贴,将所有的郁结、妒恨与冰冷,死死压在那完美凤袍与端庄笑容之下。

只在深夜对镜时,她才允许自己眼底泄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幽暗。抚过依旧娇艳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个女人,甚至无需倚仗美貌与狐媚。只用才智与胸怀,便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她夫君几乎全部的心神,甚至……赢得了这朝野上下的尊重。

在萧景琰的乾纲独断与蔺夕的悉心辅佐下,武靖三年的朝局,稳循方略,日臻昌隆。

兵戎之事,北境防务体系依新策日渐严整。蔺夕主持修订的《新兵操典》《阵图要略》,已颁行京营、长林军及诸边镇精锐,各军将领迭次上奏,俱言行伍气象为之一新,士卒令行禁止,战力日见精进。

民政之上,南境新政初成,根基渐固。主干官道率先动工拓宽,泥泞险路渐成坦途;河道疏浚次第推进,水路航运较往年更为通畅;私设税卡尽数裁撤,商旅往来顾虑大减,南境各州集市日渐热闹。朝廷直派的巡矿、榷税、劝学诸使陆续到任,与穆王府各司其职,未起纷争,矿场、商路的账目初归清晰,地方教化亦缓缓铺开。百姓虽未遽然富庶,然生计已有起色,民心安定,朝廷威权于南疆亦悄然日隆。

朝堂之上,务实之风日盛。萧景琰的权威随着政令畅通、国势渐振,愈发稳固如山。蔺夕凭其卓绝才略、谦抑之风,兼以背后琅琊阁的隐隐威势,成为了朝中无人敢于轻视、更无人能轻易撼动的人物。关于“帝侯”之间或有私情的流言,在一次次默契无间的政务合作、一场场直至深夜的勤政“事实”面前,逐渐平息,再无人敢公然置喙。

转眼夏逝秋浓,边境大体安宁,朝局平稳,萧景琰心中那股沉寂数年、阅武励兵的念头,随着国力恢复与军制革新初见成效,越发强烈。

“高湛,”秋日一个晴朗的午后,萧景琰放下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的朱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今岁秋狝,定于九安山猎场。着兵部、礼部、内务府即日筹办。三品以上文武、诸军将领、勋贵子弟及宗室亲眷,皆可随行。长林侯精于骑射,着其随驾,参详骑射较技诸事。”

“是,陛下。”高湛躬身,心下了然。

仍在批阅文书的蔺夕闻言抬头,迎上萧景琰自御案投来的目光,素来沉静的眸中,骤然亮起一抹锐亮锋芒。

萧景琰将她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愉悦意动。他缓步踱至她案前,低声开口:

“蔺卿,你的箭术,可还如当年一般……例无虚发?”

蔺夕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却悬在纸面毫厘之上,久久未落。她缓缓抬眸,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睛。

那是属于萧景琰的,毫不掩饰的期待,亦是一场无声的邀约。

她轻轻搁笔,目光坦然相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浅却耀眼的笑意,语声轻稳,字字分明: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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