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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岁寒灯暖 励精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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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靖二年,除夕。

金陵城的雪从午后便簌簌落下,入夜时分,整座皇城已覆上皑皑银装。宫灯次第点亮,与漫天飞雪交映,乾元殿内灯火通明,笙歌悠扬,除夕宫宴正酣。

帝后端坐于御阶之上,皇后沈明玥身着吉服,怀抱尚不足两岁、裹在襁褓中睡得正熟的太子,姿态端庄温婉。太后面含微笑,坐在帝后稍侧的位置,目光慈和地扫视着满殿臣工宗亲。

萧景琰玄色龙袍,面容沉稳,目光在殿中巡视,最终总会不自觉地,落向那抹绛紫身影。

蔺夕着了正式的侯爵礼服,金线云纹在宫灯下流转光华。她坐姿端正,神情从容淡静,只在御阶上帝后举杯时随之起身,仪态无可挑剔。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深受帝宠、却谨守臣道的能臣。

只有萧景琰知道,那宽大袖袍下,她的指尖大约正微微蜷着。只有他知道,那平静眸光深处,或许正想着北境某处哨卡的防务,或是南境某条新修水渠的进度。

未到亥时,太后便以“年高体乏,需早些安歇”为由,在宫人簇拥下起驾回慈安宫。

萧景琰顺势起身,对众臣温言道:“母后年高,既已安歇,朕亦不忍劳诸卿久候。今日便至此,愿诸卿归府,与家人共度佳节,子时安乐。”

皇帝开口,宫宴便提前,在亥时未到之际,和乐地散了。这比往年提早了许多,但理由充分,无人觉不妥。

皇后柳明玥在离席时,行至萧景琰身侧,柔声相邀:“陛下,歆儿一直盼着与父皇母后一同守岁,燃爆竹,讨压岁……”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隐含的期待,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截口道:“皇后有心了。只是朕尚有几分紧急政务需回养心殿处理,恐要耽搁。歆儿年幼,不必苦等,皇后带他早些安置便是。明日初一,朕再去看他。” 语气平淡,是告知,非商议。

柳明玥眼中光芒黯了黯,强笑着应了声“是”,带着宫人离去。

宴席终散。萧景琰回到养心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高湛在门外。殿内灯火通明,在任何人看来,勤勉的陛下还在处理政务,像旧年一样,独自守岁。

片刻,西侧角门悄无声息滑开,玄色身影融入夜色。战英低语:“陛下,已安排妥当。”

新的路线经过反复推演优化,更加隐蔽快捷。时辰尚早,街市上正是爆竹声最密、游人最多之时,反倒利于隐藏行迹。萧景琰心中那点因宫宴而生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雀跃与宁静的期待,脚步都显得比平日轻快几分。

抵达长林侯府时,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廊下几盏素净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散着暖光,与远处街市的喧闹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蔺夕显然回来得更早,已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柔软的浅碧色家常襦裙,外罩他送的银狐皮袄,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正坐在暖阁的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灯看书。

听得熟悉的落地声,她抬头望来,眸中映着灯火,漾开清浅而真切的笑意,仿佛只是等到了晚归的夫君。

“等久了?”萧景琰快步上前,携着一身外面的清寒,握住她伸来的、温热的手。

“不久。”蔺夕拉他坐下,手被他握在掌心暖着,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雪大,路上……可还顺利?”

“嗯。”萧景琰简单带过,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忍不住抬手,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倒是你,独自回来,路上可冷?”

“不冷。一路疾行,身上难免沾了寒气尘土。浴房热水已经备下,你先去略作梳洗,回来再与你守岁。”

萧景琰去了约莫一刻钟,回来时已换了干净的白色中衣,外罩一件蔺夕为他备下的、柔软厚实的深蓝色家常棉袍,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周身萦绕着清爽温热的气息。

蔺夕引他入花厅,一桌不算奢华却极为用心的家常菜肴已经摆好,都是他旧日爱吃的口味,中间还温着一小壶琥珀色的屠苏酒,酒香混合着饭菜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他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没有旁人,没有规矩。他们就像最寻常的夫妻,对坐守岁。

萧景琰谈起纪王叔的趣事,蔺夕说起沈追夫人问起琅琊阁安神香。他们回忆北境军营里,围着篝火分食一块硬邦邦的烤饼便是年夜饭;也说起琅琊山上,父亲和兄长为了年夜饭一道菜是甜是咸能争论到拍桌子……时光在这絮絮的低语和交融的视线里变得绵长而温柔,所有的沉重与束缚,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酒至微醺,守岁的时辰将到,两人相携来到庭院中。蔺夕变戏法似的拿出几支特制的“静音”烟花,小巧玲珑。“怕惊扰邻里,也怕……”她未说完,但萧景琰懂,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我来。”他接过火折子,亲手点燃引信,跑回蔺夕身边,从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大氅将她圈起来。

嗤的一声轻响,绚烂却无声的光华倏然升空,在他们头顶的夜幕中绽开,映亮了两张仰望的、带着笑意的脸,也将他们紧紧相依身影投在身后的廊柱上。

“又一年了,夕儿。”下颌轻蹭她带着淡香的发顶,声音低醇,充满了夙愿得偿的喟叹与满足。

“你不在的那些年,每个除夕,我都只能对着你留下的画像枯坐到天明。武靖元年,你回来了,可人却在北境……却依然只能对着你的画像,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只觉得这年节喧闹,都与我无关。今年……终于不一样了。”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终于……又和你一起守岁了。在这靖王府里。”

蔺夕安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下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深藏的后怕与珍惜,心中酸软一片。她伸手回抱住他手臂,低声道:“都过去了。”

“以后年年除夕都要一起守岁。”萧景琰将她转过身,低头,寻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屠苏酒的甜香和冬日的微凉,也带着对“以后”的无尽期盼。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新的一年,在漫天无声的飞雪中悄然降临。

“夕儿,愿你来年,岁岁安康,展颜顺遂,再无烦忧。”

“景琰,愿你年年康泰,河山永固,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相拥的两人,便是这武靖三年伊始,最静好温暖的年景。

武靖三年,正月里的大梁,透着新年的期许。

十五岁的承泽郡王萧庭生,开年便奉旨入长林军历练,从普通士卒做起,积累行伍经验。

这些年,在蔺夕与琅琊阁长老多年的悉心教导下,文韬武略皆已颇具根基。他为人沉稳坚毅,敏而好学,深得萧景琰喜爱。庭生每隔旬日可休沐回宫,向父皇请安,亦不忘向师父蔺夕请教功课武艺。庭生对父皇孝顺,对更是敬爱。

开年第一场大朝,萧景琰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众臣,最终与蔺夕沉静的目光一触即分。过去数月,选秀风波被强行压下,太后慈宁宫恳谈之后,帝后至少表面和睦。而陛下对前朝、尤其对长林侯的倚重,更是有目共睹。

唯有用实绩稳固江山,平息暗流。“固边防、促民富、稳朝堂”,是萧景琰与蔺夕心照不宣的方略。

“北境防务,蒙挚将军奏报,新防务策已初步推行。然今岁开春,北燕王庭动荡,边境不宁。”兵部尚书李林奏报。

“长林侯所修订《边防策要》,于此等情势,可有应对?”萧景琰问。

蔺夕出列,声音清晰:“陛下,臣之新策,核心在八字——乱中取势,静中固本。北燕内乱,我军当外示镇定,内紧战备。臣请北境即刻提高戒备等级,增派斥候,勤练突袭联防;更请依臣前策,继续推行‘三分守备,七分屯筑’之法,以操练之暇修筑城防、拓宽驰道,如此兵不废练而边防自固。再开边市,以盐茶易粮,许商贾运粮实边,酬以盐引茶引,则国不耗财而粮草自足,根基自稳。另,可令鸿胪寺与互市司暗中厚结北燕稳部,许以互市之利,以为外援,分化其势。”

“准。”萧景琰颔首,目光扫过兵部诸臣,“兵部与蒙挚,速拟细则奏报。记住,动静之间,分寸即为战机。”

“南境,”户部侍郎出列,“穆王爷坐镇,大局稳固。然南境物产丰饶,民生却未富。以往朝廷顾虑,限制颇多……”

萧景琰看向蔺夕。

蔺夕沉吟道:“陛下,南境之要,确在‘富民’。然富民非仅富民,更要‘富国’、‘强中’。朝廷对穆王爷信任不假,然国法体制不可废。臣以为,南境新政,当有三策。”

“一为通路畅流。朝廷当拨库银,修缮南境通衢干道、疏浚河运,裁撤私卡冗关,轻减商税,劝励货殖。如此既可丰盈府库、富庶民生,亦能强化朝廷对南境人货流转之控驭。

二为分利导流。山泽矿冶、茶药林木之利,朝廷可许以专营,然账目必明,赋税必足。所入之利,酌留一部于南境,用以修路、兴学、设医,惠济民生;此款支用,由朝廷遣官与穆王府共核。余者则归朝廷,以实国库。利权之分,必由朝廷主之。

三曰设官制衡。于南境要郡,增设巡矿使、榷税使、劝学使等职,由朝廷简任,不隶穆王府,专掌矿税、商路、文教诸事。诸官直属中枢,与穆王府僚属并行,互为监察制衡。如此则朝廷政令可达下邑,穆王府治权犹在,而财赋、教化、要害之权,已渐归中枢。地方愈殷,则国库愈充,朝廷控驭愈固,长治久安可期。”

这番话条分缕析,既给予了穆王府发展空间与信任,又暗含了极为高明的制衡与收权之策,将“富民”与“强干”紧密结合。殿中诸臣,尤其是一些老成持重者,闻言皆是心中震动,看向蔺夕的目光愈发不同。此女不仅通晓军务民生,于权术制衡、帝王心术,竟也如此洞明。

萧景琰眼中赞赏溢于言表:“长林侯所奏,深谋远虑。南境新政,便依此三策施行。着户部、工部、吏部会同穆王府详定章程。尤以增设直隶官员一事,务须慎择人选,稳步推行。具体条目,由长林侯先行拟具框架,朕当亲览。”

“臣遵旨。”

两人在人前,是无可挑剔的君臣。议事时隔着数步之遥,奏对时措辞严谨恭敬,目光交接亦是坦荡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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