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寿康宫恳谈后,萧景琰果然“收敛”了许多。
在朝堂上,他不再长久地将目光停驻在蔺夕身上,更不再轻易独独对蔺夕表现出过分的关怀。
皇帝对长林侯的“倚重”并未减少,只是变得更加“规范”和“制度化”。重要的军务、涉及边境防务的奏报,依然会交由长林侯署理或提供意见。一切都在“明君重臣”的框架内运行,无懈可击。
在宫中公开场合,两人相遇,行礼如仪,对话简短客气,目光接触也克制守礼,完全符合帝王与重臣的规范。
萧景琰去凤仪宫的次数依然维持在每月初一十五,过问太子,偶尔留膳,给足了柳明玥作为皇后的体面与尊荣。
而蔺夕的回应,则比皇帝的“收敛”更为彻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自保的疏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言慎行,主动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晰到近乎无情。
最显著的变化,是她彻底回避了“宁心斋”。即便议事至深夜,她也会以“还需与同僚核实细节”、“有紧急军务需与沈大人蔡大人商议”为由,坚持前往外朝的值房处理后续公务。若实在夜深宫门下钥,她宁愿在条件简陋的值房囫囵歇下,也绝不再踏入宁心斋半步。
在御书房独处更是大忌。她开始有意避免与皇帝一对一议事,非重大军国要务,必请沈追、蔡荃或其他相关重臣同往。
偶有避无可避、必须单独面对之时,御书房内的气氛竟比在朝堂上更为冷凝克制。从前在批阅奏章的间隙,他情难自禁时,或是一个短暂的拥抱,或是一个轻吻。
如今却是连递送文书时指尖的细微触碰,她都会如被火燎般迅速缩回,随即挺直背脊,将话题牢牢锁在冰冷的公事条款之上,眉眼低垂,只剩下无可挑剔的恭谨与一层刻意维持的、令人心凉的淡漠。
即便萧景琰将一摞不甚紧要的地方奏报推至她面前,目光沉静中带着未言的期待。
她恭敬垂首,声音平稳地表示愿代为梳理,但以“御书房重地,久留恐惹物议”为由,恳请将奏报带回值房处理,承诺必会尽快理出条陈,经由高湛转呈。
她接下了他的托付,全了他的信任,却也明确划下了“御书房”与“值房”的界限,将他那点希望她留下的念想,悄然挡在了“恪守臣礼、避嫌办公”的合理解释之后。
萧景琰听懂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低声道一句“有劳”。她便上前,稳稳捧起奏报,行礼退下,步伐平稳,不曾回头。
这一切,落在大部分朝臣眼中,自然是太后“劝诫”生效,帝后关系“缓和”,长林侯也终于“识趣”,知道恪守臣子本分,陛下对她也随之“回归理性”。
皇后柳明玥紧绷的心弦也因此得以稍弛,甚至隐隐觉得,自己通过太后,似乎赢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平静”。
可她依然看不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规矩”之下,是否真如太后所说“知错了”。
或许,太后说得对,陛下心里终究是装着江山社稷的,一时的“不同”或许真是因移情而起的心绪波动,在长辈的提醒和现实的考量下,总能慢慢回归“正轨”。
而她,只需要继续做好她的贤后,养育好太子,等待陛下真正“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完美无瑕、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规矩”的“君臣典范”表象之下,那些被强行压抑、却无孔不入的关切与默契,仍在顽固地燃烧、传递。
朝堂上,以往多是长林侯因“体弱”或“功高”独享恩典,如今,陛下会以“体恤老臣”、“褒奖功臣”等名目,同时赐座好几位年高德劭或近期有功的重臣。长林侯的座位依旧在最前方,混在其中,便不那么扎眼了。
冬日早朝时间长,陛下偶会命内侍准备一些热粥点心,赐给议事的臣子。同样,受赏的是一小批人,理由可以是“天气严寒”、“议事辛劳”。蔺夕的那一份,总会格外精致温热,混在其他人的赏赐中,由高湛亲自端上,旁人只当是陛下对首位重臣的寻常关照。
萧景琰虽未再单独关怀蔺夕,他会以“体恤将士”为由,下令厚赏皮裘炭火,而送往长林侯府的份额,只是“恰巧”多出一件银狐内胆的轻暖大氅。
某次激烈廷议后,蔺夕与几位老臣辩至气息微促。萧景琰端坐御座,神色未动,却在她话音方落之际,淡淡开口:“此事牵涉甚广,诸卿可先稍歇,饮茶润喉,午后续议。”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随即移开。散朝后,高湛“奉旨”给几位辩论的臣子送去润喉的梨膏。
蔺夕这边亦然。她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政见,写成条理清晰的节略,通过高湛或正当渠道递上。
而其中关于漕运、吏治的某些精妙应对,若细究其思路,往往与萧景琰数日后颁布的诏令旨意,有着惊人的默契与补充,仿佛两人早已在无人处反复推敲过一般。
她甚至会“无意间”对交好的沈追或蔡荃提及,陛下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胃疾似有反复,还请两位大人有机会时,劝陛下保重龙体。此话辗转传入萧景琰耳中,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暖流淌过,即便那关怀隔着数重宫墙与人言。
更有一次,萧景琰感染风寒,强撑着上朝,声音沙哑。朝会后,蔺夕“偶遇”太医院院正,以请教南境瘴疠防疫为由,闲谈间“顺口”提及几味药材配伍,对驱寒润喉有奇效,且不与他正在服用的汤药相冲。次日,萧景琰案头那碗苦药旁,便多了一盏味道清甜、功效显著的润喉饮子。
这些细微处的“巧合”与“懂得”,如同冬日紧闭窗扉后,一丝倔强渗入的阳光,虽无法驱散满室寒冷,却真切地昭示着光的存在。
它们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为外人所窥破,却是两人在森严礼法与重重目光的围剿之下,为彼此艰难保留的最后一点温暖。
然而,对于萧景琰而言,这些隔着重重宫规、需要通过他人转达、甚至只能靠猜测来确认的关怀,如同饮鸩止渴。
每日朝会,他高坐御座,听着百官奏对,目光却要极力控制,不去搜寻那个紫色的身影。即便看见,也要迅速移开。他必须仔细斟酌每一句对她的话,每一个看她的眼神,生怕泄露一丝一毫超出君臣范畴的情绪。
他看到她依然沉着冷静地站在朝班中,条理清晰地陈述政见,姿态恭谨,神情淡然,仿佛陛下待她是亲是疏,都与她无关,她只一心为公。这份冷静,曾让他欣赏,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头闷痛。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正常”,甚至乐于见到这样的“正常”?
每一次刻意的疏离,每一次公事公办的对话,每一次目光的错开,都像是在他心口添上一把柴,燃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焦躁与憋闷。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绳索捆缚的困兽,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关心的话都成了奢望。
理智的堤坝,终于在又一个只有冰冷奏对、恭敬疏离的“陛下”与“臣”,轰然溃决。
他受够了。他需确认,需真实,需片刻喘息,这一夜,冲动如脱笼猛兽,吞噬了所有理智。
萧景琰换上玄色劲装披上玄色大氅,未惊动任何人,如鬼魅潜出养心殿。
没有计划,没有接应,全凭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他贴着墙根,避开宫灯,专挑园林假山、回廊死角疾行。
久违的潜行技艺在极致的渴望驱使下发挥到极致,刺激感混合着对宫规的愧疚,还有一种挣脱束缚的、隐秘的快意,在他血脉中奔流。他心跳如擂鼓,却又异常清醒,目标明确——长林侯府。
就在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惊愕的轻喝:“谁?!”
萧景琰身形骤停,心下一沉。然而,当看清来人那沉凝如山、迅捷如电的气势,以及黑暗中熟悉的面部轮廓时,他竟奇异地松了口气。
是列战英。今夜似乎是他在这一带巡值。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了一瞬。列战英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松开,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陛……” 他硬生生将那个字吞了回去,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急促道:“您这是……?”
萧景琰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急切。
“战英,随朕出宫。” 他言简意赅,是命令,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托付。
列战英的呼吸明显滞住了。陛下这身打扮,这个时辰,出现在此地……目的不言而喻。震惊、担忧、职责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但比这些更快的,是多年追随烙印下的、深入骨髓的忠诚与服从。
他只是在极短的沉默后,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这边走,陛下请随臣来。”
他知道陛下要去哪里,甚至隐约明白这份几乎可称为“任性”的冲动背后,压抑着怎样的煎熬。
他带着萧景琰,专挑巡逻间隙和视觉死角。两人一前一后,在巍峨宫殿的阴影中无声穿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
列战英时而抬手示意暂停,时而迅速改变方向,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侍卫。萧景琰紧随其后,步伐轻盈,气息内敛,将一身武功用于这“偷跑”之上,竟有种荒诞又默契的协调。
翻越宫墙时遇到了难题。墙高且滑,无借力之处。列战英皱眉,正思索对策,却见萧景琰目光一扫,锁定墙角一株老树的虬枝。他示意列战英戒备,自己则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前冲,足尖在宫墙上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单手精准地抓住一根横出的粗枝,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头之上,随即伏低身形。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墙下的列战英心中一震,随即是油然而生的自豪——殿下的身手,从未落下。
列战英不再犹豫,如法炮制,紧随而上。两人没有再多言,默契地如同当年在北境夜袭敌营一般,身影迅捷地融入了夜色。
大梁皇帝与禁军统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朝着长林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卧室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三短一长,是北境军中的旧暗号。
早已睡下的蔺夕猛然惊醒,瞬间辨出这声音。她心下一凛,迅速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悄声移至门边,低声确认:“谁?”
“夕儿,是我。”
是萧景琰!带着风雪夜的寒气。蔺夕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迅速推开窗。窗外外,只有萧景琰一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深色大氅,肩头帽兜落着未化的雪粒,眉睫都凝着白霜,脸色在廊下昏黄灯笼的光晕下冻得有些发青,眼中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正深深地望着她。
“景琰?!你……” 她的话被萧景琰急切的动作打断。他单手撑窗,翻身而入,反手关紧窗户,将寒风与危险隔绝在外。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大氅紧紧包裹,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踉跄。
“我想你了。”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香的发间,声音闷哑,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和再也无法压抑的思念,“夕儿,我受不了了。”
“你……简直是胡闹!”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心疼,她声音发颤,想推开他查看,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拥得更紧,“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你怎么……万一……”
“战英护我来的,我让他去客院休息了,稍后再来叫我。”萧景琰打断她连珠炮似的疑问,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稍稍松开,只见蔺夕只穿着寝衣,匆忙披上的棉袍有些松散,长发未绾,松松用发带系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猝不及防的震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地上凉,寒气重。”他低哑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打横将她抱起。
“景琰!”蔺夕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萧景琰抱着她,径直走到卧榻旁。他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立刻扯过榻上厚重的锦被,披在她身上。
他自己则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握住她冰冷的赤足暖一暖。蔺夕却轻轻缩了缩脚,从被中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心疼的微哑:“你别管我,你也冷,快上来。把大氅脱了,湿气重。”
萧景琰略一迟疑,见她目光坚持,便也不再推拒。他迅速解开沾满雪水泥渍、沉重冰凉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熏笼上,然后脱了靴子,依言上了榻。
蔺夕将裹着自己的锦被展开一角,他靠坐过去,她便用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锦被厚重,带着她身体的暖意和熏笼隐约传来的热力,瞬间驱散了他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气。两人并肩靠在榻头的软垫上,腿脚都缩在温暖的被褥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被温暖包裹,身体不再僵硬,萧景琰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思念、痛楚、疲惫,还有一丝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夕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温暖的被褥下显得格外低沉沙哑,“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伸出手,轻轻扶上她冰凉的脸颊。
“每天在宫里,在朝上,明明你就在那里,我却不能看你,不能同你说话……想多看你一眼,都要算着时机;想同你说句话,都得斟酌措辞……这些天,你待我那般疏离,将‘君臣’二字守得一丝不苟,甚至……有意躲着我……就连想与你像从前那样,在御书房里一处理理政务,你都不允……我心里像空了一块,又像堵着石头,闷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