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我试了,真的试了,像母后说的,像你劝的,在人前守着规矩,把你当作最倚重的臣子……可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都明白。”蔺夕反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可这般太险了,景琰。你是皇帝,万金之躯,容不得丝毫闪失。今夜是侥幸,下次呢?战英他……也跟着你胡来?”
“你不明白。”萧景琰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夕儿,在宫里,在人前,我可以忍,我可以演,我可以做得比谁都好。我发誓,绝不再让你因我而受半分额外的委屈。可是……”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变得急切而恳切:
“公事是公事,我们总不能因为要避嫌,连该一起商议的政务,都刻意回避吧?那样反而显得心虚。我们只需更小心,在御书房,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保证,言行举止,必严格合乎君臣之礼,绝无半点逾越。你信我,好不好?我们像以前那样,该议的事一起议,该你做的,你便做,只是我们心里有数,行得正,不怕人看。”
他的思路异常清晰,将他的底线、他的承诺、他的规划,都摊开在她面前。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在绝望中努力寻求平衡与出路的清醒。
蔺夕望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痛苦、渴望与竭力维持的理智的光芒,心中的坚冰早已融化。他不仅需要情感上的慰藉,也同样需要、甚至更渴望她在公事上的并肩与支持。这让她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应允后的坚定,“在宫里,公事上,我会如常。该我署理的军务,该我参详的政事,我自当尽力。御书房的奏报,若你仍需我初筛拟议,我也可如旧。但我们需有言在先——”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其一,只在明确属我职权或你指定的公务范畴;其二,绝不滞留至深夜;其三,在御书房内,言行必恪守君臣之礼,绝无半点逾矩,亦不可有如此刻般……亲近。”
她说得严肃,萧景琰却听得眼睛微微发亮,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连连点头:
“我答应!都答应!在宫里,我们是君是臣,是共谋江山的同道,公私分明。那你议事晚了,你也尽管宿在宁心斋,那里比值房舒适,我就想你休息的好点,我保征,我绝不踏入半步,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我会谨守分寸,不让你有丝毫为难。是不好?”
“好。”蔺夕望着他认真而急切的眼眸,轻轻点头,声音柔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信你。宁心斋……我会去的,若议事晚了的话。你也需答应我,不许因我住那里,你就在外头守着,或是也熬着不休息。你是皇帝,龙体为重,该歇息时便去歇息。”
“我答应你。”萧景琰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仿佛因她这细微的关切而满足。
解决了“宫中如何相处”这个最大的心结,两人之间那层因“刻意避嫌”而产生的无形隔膜似乎瞬间消融了不少。
然而,萧景琰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变得更加灼热而执着,紧紧锁着她。他冒着风雪、深夜潜入,绝不仅仅是为了敲定在宫中的相处准则。
“公事说定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在暖融的被褥下显得有些发闷,却字字清晰,“那……我们俩的事呢?”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积攒勇气,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里,长林侯府,本就该是我们两人的家。夕儿,以后……我想你了,可不可以来这里看看你?就像今晚这样。我保证,会让战英安排得万无一失,绝不叫人察觉。你就……收留收留我,可好?”
蔺夕的心微微一沉,方才的柔软暖意被现实的冰冷风险冲散了些许。她蹙起眉头,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坚持与忧虑:“不行,景琰,这太冒险了。侯府虽是我的,但也非铁板一块。你频繁往来,纵使有战英,也难免有疏漏。一次已是万幸,岂可再有下次?我们不能拿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去赌。”
“那……我不常来?”萧景琰立刻追问,目光紧锁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试探她的底线,“不拘是哪天,只要我觉得宫中安稳,又实在想你想得厉害,就让战英想法子递个消息,我再来?我保证,一定比今晚更小心。”
“不行。”蔺夕的态度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痛色,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消息传递本身就有风险!景琰,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你常来。暴露的风险只会成倍增加。我宁愿少见你,也不要你为我冒一丝一毫的风险!你若出了事,我……”
她的话哽在喉头,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
萧景琰知道,在“安全”这件事上,她绝不会让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所有的躁动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无奈的妥协与更深的心疼。
他沉默了,只是侧过身,更靠近她,然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却又坚定地揽入怀中,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情。
卧榻上寂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和锦被下相依相偎的温暖。
良久,萧景琰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带着认命般的叹息,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失落:“好……我听你的。不频繁来,不随便递消息。”
他稍稍松开蔺夕,目光重新看向她,里面是褪去了冲动后的深沉,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那你说,多久一次?总要……给我个盼头。没有个确切的念想,我怕我在宫里,一天也熬不下去。”
蔺夕听着他这近乎哀求的话语,心中同样充满了酸楚与不舍。她如何不想见他?这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眷恋。可她更怕失去他。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寝衣的系带,终于放柔了声音:
“每月一次。定在……休沐的前一夜。那日宫务相对清简。我会提前确保府内外清净。但你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冲动,需提前计划,小心乔装,来去皆需战英暗中护卫,确保无人察觉。若那日前朝后宫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也绝不可动念前来。可能答应?”
每月一次……休沐还要等好多天。萧景琰觉得心口发闷。可他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好……”他哑声应了,手臂收紧,将脸埋在她发间,“每月一次,休沐前夜。我答应你,不乱来。” 他低低呢喃,“只是……舍不得。一想到要等那么久,心里就空得慌。”
蔺夕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闷闷的、带着无尽失落的声音,心中同样充满了酸楚与不舍。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安慰,也像是在安抚自己同样空落落的心。
忽然,萧景琰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带着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她:
“快除夕了。夕儿,以前……你说过,以后年年都陪我守岁的。今年除夕……宫里会有宫宴,那无聊的宫宴我们早点结束。然后……可不可以来这里,和你一起过?就像我们当年在靖王府,在这院子里那样,就我们两个,一起守岁,可好?就这一次,不算在每月一次里头,行不行?”
除夕……蔺夕心头猛地一颤。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她如何能拒绝?
想起他们当年的约定,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极轻、却极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除夕夜,我等你。我们一起守岁。”
萧景琰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阴霾天空骤然透出的阳光。他忍不住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然后是鼻尖,最后,深深地、温柔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轻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达成约定的慰藉,与跨越生死和时间后依然滚烫的情感。
渐渐地,变得深入而缠绵,萧景琰的呼吸逐渐加重,手臂收紧,带着明显的渴望与思念。
蔺夕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脸颊发烫,却依然保留最后一丝清醒:“景琰……等等。你先看看什么时辰了?”
萧景琰动作一顿,疑惑望向她。
蔺夕努力平复心跳,轻声道:“你子时才从宫里出来,第一次走这路线,又是风雪夜,到我这儿,刚过丑时吧?你寅时前必须出发返回,才能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去。满打满算,你还能留多久?难道要这样耗着精神,再冒险冲风冒雪回去,然后立刻去应付早朝?”
萧景琰发热的头脑被这现实浇醒,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身体的疲惫。第一次这样出来,风雪夜路,耗费了太多时间和体力。
他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最终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深深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孩子气的恳求:“陪我躺一会儿,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时辰到了战英会来叫我。我保证不乱来……就想抱着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还有无法掩饰的疲惫。蔺夕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如何能拒绝?
“嗯,睡吧。”蔺夕小心地为他调整好枕头,又仔细地将锦被拉高,为他掖好被角,确保寒风不会钻入。“好好歇一会儿,我陪你。”
萧景琰顺从地躺下,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他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心安神宁的淡香,然后便不再动了。
不过片刻,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便在蔺夕耳后响起,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依旧有力,但紧绷的身体已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毫无戒备的沉睡。
蔺夕在锦被下的黑暗与温暖里,感受着他怀抱的踏实,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数着他心跳渐渐变得规律有力,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时辰,但萧景琰这一觉睡得比以往在养心殿任何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要深沉踏实。
寅时未至,门外传来极轻却清晰的叩击声,三下,是列战英的提醒。
萧景琰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被锐利的清明取代。他低头,看向怀中似乎也被惊醒的蔺夕,在她额头印下迅速而温柔的一吻,低声道:“我得走了。”
“嗯。”蔺夕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不舍,却立刻清醒过来,利落地掀被起身,帮他拿过已经熏得半干、不再冰凉的靴子,又取下熏笼上那件大氅,仔细为他披上系好。
萧景琰迅速穿戴整齐,再次将自己裹入带着暖意的大氅中。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紧紧抱住她,“你……回去再睡会儿,天还早。”
“路上千万小心。”
萧景琰深深看着她,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珍重的吻。
“等我。”
然后,转身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面涌入的寒气,与门外等候的列战英一同,迅捷无声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寅时三刻,养心殿。
萧景琰如同往常一样,由宫人伺候更衣。高湛捧着朝服进来,觑着陛下的脸色,心下暗暗称奇。陛下眼下的确有着淡淡的、熬夜后的倦色,可那眉宇间沉积了多日的沉郁与隐约的烦躁,却似乎消散了不少,精神头瞧着竟比前几日还要好上一些。
“陛下,您今日气色……”高湛小心地开口。
“无妨。”萧景琰打断他,声音平静,伸开手臂让人伺候穿上朝服,“昨夜思虑政务,睡得晚了些。早膳备些提神的。”
“是。”高湛不再多问,心中却琢磨,陛下这“思虑政务”后的状态,倒与往日颇为不同。
紫宸殿,大朝。
萧景琰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当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出列奏对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投过去,听完陈述,只以严谨的口吻提出几点询问,态度与对待其他重臣并无二致。
唯有沈追这般心细如发之人,心中微微一动——陛下眉宇间那股近日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似乎淡去了不少,虽眼下略有倦色,但眼神清亮,精神竟显得比前些日子还要集中些。
无人知晓,萧景琰平静的外表下,心湖已因昨夜偷得的温暖与明确的约定而泛起微澜。那份“每月一次、休沐前夜”的期盼,如同暗夜里悄然点亮的一盏灯,虽遥远却真切,支撑着他完美扮演帝王角色,也让他对不远处的除夕之约心生向往。
列战英望了望皇城,眼神复杂。夜间之事,骇人听闻,却也将一个沉重的使命,不容推拒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必须尽快规划出一条更稳妥、更快捷的路径,优化每一个环节,才能不负陛下所托,亦能……让陛下在那短暂的相聚时光里,能多得片刻安宁。
一夕温存抵相思,从此人前守分寸,人后情难抑,万里江山,与君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