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心安居”的三日,仿佛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然消融了君臣之间的最后一丝刻意疏离,也点燃了萧景琰心中压抑已久的、想要对蔺夕好的全部渴望。
他再也不想、也不愿在世人面前,刻意掩饰对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倚重与深藏心底的情意。
长林侯回京次日,紫宸殿大朝。
当户部尚书沈追奏报南境赈灾追加款项因户部吃紧而为难时,御座上的萧景琰目光扫过丹墀下那抹绯色身影,只捕捉到她几不可察抬眼的细微动作,便已了然于心。
他当即截断沈追的迟疑,条分缕析地指出北境换防款项已预留,不容户部推诿,并直接下令:“南境追加五万两,从朕的内帑支取。青江堤坝关乎三州民生,不容有失。”
内帑!为了一段地方堤坝,陛下竟动用了内帑!而且对北境、南境款项细节了如指掌,反应如此迅捷果断。
不少朝臣心中凛然,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垂眸静立的蔺夕。
只有心思最敏锐的言豫津,隐约捕捉到陛下眼底深处,那掠过蔺夕时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以及蔺夕袖口指尖那熟悉而隐秘的轻点。
退朝后,御书房内,门扉一合,隔绝了外界。蔺夕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疾步上前的萧景琰一把带入怀中。
灼热而急切的吻落下,带着数日分离的思念与确认。
“想你了。”他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哑。
蔺夕脸颊微红,却未推开,只轻声提醒:“陛下,这是御书房。”
“没有旁人。”萧景琰低头,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又喊我陛下,我不喜欢听。”
“可是这是宫中,不是西山,我不想在此……”蔺夕轻声说。
萧景琰才稍稍松开手臂,却仍将她圈在身前,“是我不好。”继而与她聊起正事,“南境堤坝的事,你方才在朝上,是不是有话想说?”
蔺夕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青江那段堤坝,我此前仔细看过工部与琅琊阁探子送来的图纸。地基损毁是实,但未必需要全部重建。若采用江南‘沉箱法’,以巨石为基,辅以糯米灰浆浇灌,可省下近半费用,且更为稳固。只是此法耗时略长,需熟练工匠。”
“需要多久?”
“若工匠充足,三月可成。比原方案慢一月,但可省银两万五千两。”
萧景琰目光微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依此法。我让工部调拨最好的工匠,省下的银两,拨给南境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兴修水利,以防夏汛。”
“是。”蔺夕应下,顿了顿,又道,“可是景琰,从内帑支取,朝中怕是会有非议。”
“让他们议去。”萧景琰语气淡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我的内帑,我还不能做主了?何况——”他低头看她,目光转柔,“你为赈灾捐了军饷,我补你一段堤坝,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只有彼此懂的深意。蔺夕心头一暖,没再说什么,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他顺势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夕儿,西山那几日,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我们总顾忌太多,你怕我为难,怕朝野非议,怕这怕那。可这半年,你在朝堂助我,在军中练兵,在民间赈灾,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你有才,有德,有魄力,更有不输任何男子的胸怀与担当。这样的你,凭什么要因为是我的心上人,便要忍受委屈,藏着掖着?”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从今往后,只要不损国本朝纲,我不想再刻意掩饰对你的信任、倚重,以及……心意。你是我大梁的长林侯,是我最得力的臂膀,也是我萧景琰此生唯一认定的人。这些,都不冲突。”
蔺夕心下虽暖,可仍有不安。
萧景琰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自此,萧景琰如同挣脱了枷锁。那些曾因身份、因局势而被理智强行压抑的偏疼与珍视,破土而出,再无掩饰,丝丝缕缕渗透在朝堂与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私下里,萧景琰的关切更是无微不至。蔺夕随意抚一下左肩,第二日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与舒筋活络的膏药便会送到长林府;她不过下朝时感慨一句寒意渐浓,第二日内务府就送去了十数套用内帑顶级云锦、貂绒以及各式暖炉;见她晚间批阅文书,担心烛火昏暗伤眼,便命人送去了十二盏镶嵌南海明珠的宫灯,光华柔亮,满室生辉。
他甚至记得她少年时最爱的颜色。尚衣局奉命,以贡缎为长林侯特制了几套暗红色骑装,规制用料几乎比肩亲王。那暗红,是她还是“苏远溪”时,在北境常穿的战袍颜色,像一团灼灼的火焰,烙印在他记忆最深处。骑装送到府中时,连来自琅琊阁、见多识广的老管家寿伯都怔住了。
朝会上,他力排众议,赐予蔺夕御前设座的特权,就在龙椅下首,本朝头一份。理由是“长林侯有伤在身,久站不宜”。有御史谏言不合礼制,他淡淡道:“若诸位谁也为国负过这般重伤,朕也赐座。”
议事必召蔺夕。军务、政事、民生,他总要问一句“长林侯以为如何”。她的见解往往切中肯綮,他采纳甚多。
有一次为北境防务与几位老将争执,雷霆震怒,满殿噤若寒蝉。唯有蔺夕上前,轻声一句“陛下息怒,容臣一言”,寥寥数语,便让他缓和了神色,最终按她的提议定策。
那种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未尽之意的熟稔,让所有旁观者心惊,也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超越寻常君臣的、难以言喻的亲密色彩。
这日,萧景琰召集众臣在御书房议事,时辰已晚,众臣退下后,萧景琰独留蔺夕,盼她能多陪他一会儿,转头又要投入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只见他左手轻捏右肩伤处,神色疲惫。
蔺夕目光扫过摊开的奏折,轻声开口,“京郊几处官道驿站,年久失修,多有坍塌,致使文书传递、驿马补给时常延误。不若将此事交由工部与地方乡绅协同办理。工部可拨出少量专款购买木石物料,征召驿卒、民夫修缮,每日管饭并酌给少许工钱。同时,可鼓励沿途乡绅富户捐资助力,朝廷可为其立碑表彰,或酌情减免些许捐粮定额。此举耗费不多,却能解驿路不畅之困,亦是体恤民生、鼓励良善之举,如何?”
萧景琰抬眼,疲惫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此法甚妥,耗费不多,却能收实效。”
“你多休息一下,我来代笔吧。”蔺夕平静道,走到他身侧,接过他手中的朱笔,神色平常,“我在琅琊山养伤的时候,临摹过你的笔迹,也当是个念想。”
萧景琰微怔,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她是将他的字,深深刻进了心里,心疼更甚。
蔺夕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字迹瘦硬清峻,转折顿挫间,竟与他的笔法有八九分相似,唯有细微处略显柔和。措辞语气,竟与他平日批复如出一辙。萧景琰看着那行云流水的朱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欣慰,更是深沉的感动与信赖。
“夕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你批阅一日,劳神费力。不若分些不甚紧要的,或已有成例的,我来初拟,你复核即可。如此,你也能早些歇息。”蔺夕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清正。
萧景琰望着她眼中的恳切与心疼,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缓缓点头,将一摞关于各地秋收粮赋的奏报推到她面前:“这些,便有劳我的蔺卿了。”
自此,御书房格局发生微妙变动。
御书房内,在帝王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旁,又增设了一张稍小却同样考究的书案。
萧景琰的理由是:“诸多军务需与长林侯商议,且长林侯兼任太子、庭生教导之责,直接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更为便宜。”
更甚者,御书房旁,则辟出了独立雅致的小院,题名“宁心斋”。内里陈设精巧,书案、床榻、盥洗一应俱全,布置完全依照蔺夕的喜好,甚至有小厨房可随时备些夜宵热汤。对外只说是体恤臣下辛劳,可这“体恤”的规格与用心,早已超出了寻常范畴。
萧景琰的理由是:“长林侯常与朕议政至深夜,需就近歇息。”
陛下体恤臣下辛劳,若议事较晚多是在直庐临时留宿,可“臣下”之中,谁曾有过此专设留宿之处的殊荣?这“体恤”也未免太过。
萧景琰不理外人如何做想。于是,宫中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夜幕深沉,两盏明灯,两张桌案,两人各自伏案。萧景琰处理最核心的军国要务、官员任免,蔺夕则负责分拣奏章,批阅地方寻常汇报、民生琐事,或就某些具体事务拟写意见。
萧景琰只需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凝神书写的侧影,烛光为她清瘦的轮廓镀上暖色,心中那份因政务繁杂而生的焦躁,便奇异地平复下来。
蔺夕只要陪他一起批折子,他便很自然地留她一同在偏殿用膳。
有时议事或批折子太晚,他便亲自送她至宁心斋月洞门前,目送她进屋,方才独自返回养心殿。
两人之间,情意愈深,克制亦重,这份因枯燥奏折而起的深夜相伴,成了重重宫阙中一抹温暖而隐秘的底色。
然而,这抹温暖的底色,落在凤仪宫皇后柳明玥的眼中,却日益刺目,终成了催生不安、嫉恨与恐慌的毒壤。
留膳、深夜独处、专设的休憩院落、御前设座、内帑厚赐、特制骑装……一桩桩,一件件,通过宫人有意无意的窥探与禀报,细细碎碎地传入皇后耳中。
起初,她尚能以“陛下勤政,长林侯乃股肱之臣,商议国事至晚亦是常情”、“陛下酬谢功臣,示以恩宠”来自欺。
可随着“常情”变为常态,“恩宠”层层加码,细节堆叠如山,她那颗本就悬于危阁的心,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在猜忌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内务府送来新制的几套玄色龙纹骑装,是帝王春秋狩猎的常服。青黛却附耳低语,说长林侯府那边,也得了几套暗红骑装,料子是同一批罕有的贡缎,由同一批顶尖绣娘日夜赶制而出。柳明玥手中玉梳“啪”一声,断成两截。
“娘娘!”青黛惊呼。
柳明玥看着断梳,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陛下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么?”
“娘娘息怒,陛下或许只是厚赏功臣……”
“厚赏?”柳明玥打断她,眼中一片冰冷的荒芜,“青黛,本宫不傻。陛下看她的眼神……本宫从未得到过。”
柳明玥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大婚之夜,萧景琰的冷淡与疏离;此后,哪怕时太子出生后,他也仅在初一十五依礼来凤仪宫,坐到天明就走;宫中赏赐,他给她的永远是最符合“皇后”身份的份例,精致,却毫无温度。可他对蔺夕……
她不是傻子。萧景琰看蔺夕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该有的。
她想起前几日午后,她以关心圣躬为由,亲往御书房。还在廊下,隔着半开的菱花窗,便猝不及防地窥见了令她心魂俱震、如坠冰窟的一幕。
她的夫君,大梁天子萧景琰,正与蔺夕并肩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低声讨论着边防线上的某处关隘。蔺夕指尖轻点图上某处,侧头对萧景琰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萧景琰微微倾身,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随即缓缓上移,落在她清丽专注的侧脸上。
就是那个眼神。
那不是君王俯瞰臣子的威严,那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无限缱绻柔情的目光。是柳明玥嫁给萧景琰以来,从未在他眼中捕捉到过的目光。
哪怕是对着“苏远溪”的遗物怔忡出神时,那目光里充斥的也多是痛悔、哀恸与荒芜,而非此刻这般鲜活的、带着灼人温度与生命力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