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捧着的描金食盒猛地一沉,险些脱手。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惊呼。
然而,更让她血液冻结的发现接踵而至——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蔺夕抬起手臂指图时,那截从绯色官服袖中露出、戴着羊脂白玉镯的纤细手腕上。
那镯子!
如此刺眼地熟悉!她猛地想起,刚嫁入东宫不久,她无意闯入萧景琰书房,曾见他独自对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盒出神,盒中一副未展开的字画和一支这样的玉镯。
她当时好奇询问,却只换来他冰冷含怒的“出去”二字,和眼中复杂难言的痛楚。
后来她暗中打听,旧仆支吾透露,那是当年静妃赐予前靖王妃苏远溪的定亲信物,是遗物。
苏远溪的遗物!陛下视若珍宝、连看都不允她看一下的遗物,如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戴在了蔺夕的手上!戴在这个活生生的、备受隆宠的“替身”手上!
这个认知让柳明玥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凤仪宫,立刻唤来了最心腹的嬷嬷,不惜动用承恩公府在宫内宫外经营多年的人脉,暗中启动了一场详查。
调查的结果,丝丝缕缕汇聚而来,更让她心惊。
靖王府的旧仆在威逼与重利之下,吐露了更多含糊却指向明确的碎片:那位蔺侯爷,眉眼气度,确与当年的苏副将有几分神似。只是苏副将常年一身男装铠甲,风尘仆仆,而蔺侯爷多是女装官服,气质更沉静雍容,并不完全相同……
而那些真正与苏远溪并肩作战的靖王旧部,对此事更是讳莫如深。
柳明玥不肯死心,她想到了深居简出的李妃——李妃曾是靖王府旧人,当年在府中虽不甚得宠,却也比外人更了解府中旧事,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得一二。
可面对她的询问,李妃却只是死死攥住手中的绣帕,神色局促,只推脱说:“当年在靖王府,臣妾从未得宠,常年居于偏院,无缘踏入正院,更未曾见过这位苏副将,实在不知娘娘所言。”
李妃心中明镜似的,她怎会不知蔺夕与苏远溪的相似之处?只是“知道得太多,想要的太多”从来都不是好事。当年靖王府那位陈侧妃就是前车之鉴。
李妃的推诿,非但没有打消柳明玥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笃定,蔺夕定是像极了苏远溪。
而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副价值连城的金丝软甲的来历——匠作监的老师傅私下透露,那副软甲,早在陛下还是靖王、与苏远溪定下婚约时便已开始督造,断断续续做了许多年,本是为苏远溪量身打造的护身之物。
玉镯、金丝软甲,这两样承载着萧景琰对苏远溪最深重思念与未竟承诺的遗物,如今竟全都赐给了蔺夕这个“替身”!陛下对“替身”的移情,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还有柳家传来的消息,西山那座原本无名的院落,不久前被陛下亲笔题名改为“心安居”。安的是谁的心?
宫中为蔺夕专设的院落名为“宁心斋”。宁的又是谁的心?
一系列的“证据”与联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击碎了柳明玥仅存的理智与侥幸。
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这不再是简单的帝王宠信功臣,甚至不是简单的男女私情!这根本是陛下将对逝者未能兑现的情意、未能弥补的遗憾,所有的情感与对过往的执念,都倾注在了一个“影子”身上!而这个“影子”,才华绝世,功高盖世,如今更以太傅之尊,与她的儿子、未来的储君紧紧绑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于她和她儿子的一切,被一个“影子”夺走。
于是一场新的风波,便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在朝堂之上掀了起来。
这一次,发难的不是言官,也非清流,而是几位素来与柳家交好、或在六部任职多年的老臣。
他们的奏章看似冠冕堂皇,忧国忧民——陛下登基两载有余,勤政爱民,夙兴夜寐,然宫中至今仅皇后所出一位皇子,子嗣不丰,实非社稷之福。为固国本,安民心,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充盈后宫,广衍皇嗣。
起先只是零星几本,措辞委婉。可不过三两日,附议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上萧景琰的御案。理由也愈发“充分”:有引经据典,言“帝王后宫,乃阴阳调和、绵延国祚之要”;有痛心疾首,称“陛下正值盛年,却后宫空虚,恐惹天下非议,有损天家威仪”;更有甚者,隐约提及“陛下独宠中宫,本是佳话,然为江山计,亦当雨露均沾”。
这“独宠中宫”四字,用在此处,简直讽刺至极。萧景琰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该想到的。自西山归来,他对蔺夕的维护与厚待已近乎不加掩饰,皇后不可能毫无察觉。她不敢直接针对蔺夕,便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想借“选秀”之名,既显得自己贤惠大度,又能将更多的女子塞进后宫,分薄他可能投注在蔺夕身上的注意力,更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线,甚至……将他也拉回“正常”的帝王轨道。
殿上,当一位年迈的宗室郡王颤巍巍出列,再次提及“选秀乃祖制,为陛下子嗣计,不可再拖”时,萧景琰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身着紫色侯爵朝服、身姿挺拔如竹的身影上。
蔺夕垂眸而立,侧脸平静无波。就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这份无懈可击的臣子本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萧景琰被愧疚与烦躁交织的心口。她为他牺牲至此,隐忍至此,如今却还要因为他,被卷入这令人作呕的算计与风波,甚至可能被这“选秀”的提议,再次提醒她无法拥有子嗣的伤痛。
愧疚、愤怒、心疼,还有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轰然炸开。
“够了!”萧景琰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私语。
那老郡王吓得一哆嗦,险些跪倒。
萧景琰站起身,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翻腾的骇浪,只余冰冷的声音响彻大殿:“朕登基不过两载,北境方定,南境初安,国库尚虚,百姓待哺。此正是君臣同心、励精图治之时!尔等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却终日将眼睛盯着朕的后宫,盯着朕的枕席之事!”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那些上奏最积极的臣子,每扫过一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子嗣?朕已有嫡长子,聪明健康,年满三岁即册立为太子,江山后继有人。何来国本动摇之忧?”他停在蔺夕身侧不远处,却没有看她,只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至于选秀——国事未靖,何谈私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上奏最积极的臣子,意有所指地道:“为臣者,当时时以国事为先,以民生为重。朕之后宫,朕之嗣续,朕自有主张,不劳他人过度挂心。若再将心思过分用于此道,朕便要怀疑,是否各位政务过于清闲了。”
这番话,既驳回了选秀之议,又敲打了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更将话题引回国事正途,可谓滴水不漏。
“陛下圣明!”沈追、蔡荃等重臣率先拜下。其余朝臣纷纷附和,无人敢再置喙。
退朝的钟声敲响,众臣依次退出。萧景琰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紫色的身影,他的拳,在袖中握得死紧。
下朝后,萧景琰在御书房独自坐了许久,才起驾前往凤仪宫。
他没有像上次那般带着怒气,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宫人通传后,柳明玥匆匆迎出,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抬手虚扶了一下,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皇后近日,似乎颇为忧心朕的子嗣与后宫之事。”
柳明玥心头一紧,脸上笑容未变,声音却放得更柔:“陛下是天下之主,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臣妾身为皇后,心中挂念,亦是本分。”
柳明玥抿了抿唇,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继续道,“陛下,臣妾并非善妒之人。陛下勤于国事,身边总需人细心照料。长林侯虽是能臣,终究是外臣,且是女子,陛下待她格外优容,已惹了些许议论。臣妾想着,若宫中能多几位知书达理、性情柔顺的妹妹,既能服侍陛下,平息物议,又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岂不两全?臣妾绝无他意,只是……为陛下,为江山计。”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得体,将自己摆在贤德大度、一心为君为国的位置上,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温顺的眉眼,看着她绞在一起、微微用力的手指。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至少部分是。她是个合格的皇后,甚至堪称贤后。
可这份“贤德”背后,是对他心意的试探,是对蔺夕无形的逼迫,更是用礼法与责任织成的一张网,试图将他拉回“正轨”。
他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皇后处境的理解,有对自己无法给予她夫妻之情的淡淡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之力束缚的烦躁,以及对蔺夕因此被卷入是非的心疼与逆反。
萧景琰静静听完,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皇后有心了。只是,朕之心意,今日在朝堂之上,已说得足够明白。朕之后宫,朕之嗣续,朕自有主张,无需他人,包括皇后,过多置喙。”
“至于长林侯——”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她是朕的股肱之臣,为国立下汗马功劳。朕待她优渥,乃是酬功,亦是惜才。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当有平息谣言之责,而非人云亦云,甚至为此惶惶不安。”
柳明玥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是,臣妾失言,陛下教训的是。”
“朕予你皇后尊荣,予你家族恩荫,予你嫡子名分,予你中宫权柄。朕要的,是一个能安守本分、统御六宫、教养皇子、不让朕有后顾之忧的皇后,而非一个整日盯着前朝动向、揣测朕心、甚至试图以‘贤德’之名干涉朕之决断的皇后。皇后,你可明白?”
这话已极重。柳明玥身子晃了晃。
“至于选秀,充盈后宫,”萧景琰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更冷,“朕如今尚无此意。此事,朕已决断,皇后不必再提。你的‘忧’,朕心领了。但朕的‘忧’,在边关,在民生,在朝政,不在后宫多添几个女人。”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脸色惨然的皇后,最后沉声道:“皇后若真有心,便莫要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不该传的话,扰了前朝的清静,也……脏了中宫的清净。”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她恪守本分,不要将手伸得太长。
“臣妾……明白。”她声音艰涩,“臣妾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有违。
“嗯。”萧景琰点了点头,站起身,“歆儿近日可好?朕有些时日未见他了。”
话题被自然地转开。柳明玥连忙打起精神,说起歆儿的近况,言语间满是慈母的关爱。萧景琰听了片刻,嘱咐她好生照料,又去偏殿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子,这才起驾离开。
柳明玥独自站在空旷的正殿里,只觉得凄凉。
她所有的“贤德”与“为君考量”,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不识趣的逾越与算计。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祖父曾劝慰。
可她还是不甘心,不明白啊!
那个能让他露出不同神色,能让他不顾物议也要维护的长林侯……究竟凭什么?
她是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儿子的母亲,为何连关心他、为他着想,都成了错?
柳明玥攥紧衣袖 —— 事到如今,唯有恳请太后出面,方能有转圜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