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居的三日,是偷来的时光。温泉蒸腾,祛散了多年的寒气与旧伤,也让两颗在尘世束缚中挣扎了太久的心,得以短暂地卸下所有枷锁,坦诚相对。
当年二人各执一半的阴阳鱼玉佩,这些年,从未摘下,始终贴身佩戴,藏在离心最近的地方。一如他们从未改变的心意,跨越六年分离与生死考验,静静诉说着未改的情衷。
他们灯下对弈,指尖偶尔轻触,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柔。山间漫步,共看云卷云舒,世间烦扰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方清幽天地之外。
她听他讲述六年来的刻骨思念,眼波温柔,心湖却随着他低沉的诉说而不断泛起涟漪。他唤她“夕儿”的声音,一日比一日低沉缠绵,帝王威仪褪尽,只剩下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最本真的眷恋与难以抑制的贪求。
这三日的温情,萧景琰始终按捺不住心底炽热的情意,直言要废黜皇后,立蔺夕为后,许她一世后位尊荣。面对这份滚烫又沉重的承诺,蔺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神色愈发沉静,以朝臣的清醒与通透,冷静地为他剖析朝局,并缓缓袒露自己深藏心底的秘密——当年中毒箭坠崖重伤,已损了根本,再无儿女缘分。
她端坐于灯影之下,冷静陈述的侧影始终凝在萧景琰眼前,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只有一片藏得极深的隐忍,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从我知晓自己再无儿女缘分,知道你已是太子,知道你即将大婚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回来,但只做臣子。追随你左右,陪你安稳江山,便已足够。”
听闻此言,萧景琰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近乎麻木的痛楚,心口如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他既震撼于她的清醒通透,又心疼她的隐忍克制,愧疚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补偿心理——他欠她的太多,此生此世都还不清。他必须给她最好的,用一切他能给的方式,护她周全,予她尊荣,哪怕……与全天下为敌。
夜深人静,萧景琰取出随身携带多年的羊脂白玉镯——那是当年静妃赐予还是“苏远溪”的她的礼物。他终于能够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重新为她戴上腕间。
温润的玉质贴合肌肤,仿佛一个迟来太久的承诺,终于圆满。
第四日拂晓,皇帝的銮驾悄然离开。临行前,萧景琰将“静安居”更名为“心安居”,告诉她“此心安处是吾乡”,并约定年年同来。
马车微微摇晃,驶离西山。
萧景琰闭目倚着车壁,看似养神,脑海中却仍回响着她昨夜的话语。
待马车驶入官道,帝都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决绝的清明。
他知道,一场因西山之行而起的流言风暴,正在金陵等待着他。而他,必须在她归来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从西山归来,流言蜚语果然如预料般迅速滋长蔓延。朝野上下,关于陛下对长林侯“非同寻常的恩宠”、“西山行踪的巧合”、“逾越君臣的关切”等私议不绝于耳,暗流汹涌。
更有几位对女子封侯本就心存芥蒂的御史,暗中搜集材料,蠢蠢欲动,意图弹劾蔺夕“惑乱君心”、“动摇国本”。
御书房内,萧景琰面沉如水,听着沈追谨慎的禀报。
“陛下,如今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虽不敢明言,但私下里……对长林侯的名声颇为不利。有几位御史已暗中串联,怕是准备上折子弹劾。长林侯功在社稷,若因此等无稽之谈受损,实非朝廷之福,亦恐寒了功臣之心。”
“惑乱君心?动摇国本?”萧景琰冷笑一声,将手中朱笔重重搁下,“长林侯南境平乱,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献私财,补国用,解朝廷燃眉之急;身先士卒,负伤杀敌——这样的功臣,倒成了惑乱君心之人?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捕风捉影的,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离间君臣的蠹虫!”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冷峻。
“传旨。”
“臣在。”侍立一旁的高湛立刻躬身。
萧景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一,命都察院严查诋毁长林侯的流言,无论官职高低,查实者严惩不贷,首犯流放、从者罚俸,以儆效尤。”
“二,命礼部拟文昭告天下长林侯功绩,加封太子太傅、赐‘柱国’金匾、享双俸,同时公示南境万民书、生祠图册及琅琊阁、江左盟捐粮明细,让天下知其乃国之柱石。明日早朝朕将亲自为其正名,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忠君爱国、勇于任事者,朝廷必不相负;仗义疏财、共赴国难者,朕亦铭记于心。”
“三,加封皇后之父为承恩公,增拨中宫用度三成;皇长子三岁开蒙之日即册封为太子,开蒙后拜长林侯为师。”
高湛躬身领旨。
沈追等人心底震动:此三条旨意,为长林侯扫清流言障碍,明示护持之意;为她正名立威,将其恩宠与功绩绑定;稳后宫、固储位,并将长林侯与未来太子利益绑定,为其地位再加保障。
陛下恩威并施,既护了长林侯,又稳固了朝局与储位,尽显帝王掌控与制衡之力。
次日早朝,气氛凝重。萧景琰端坐御座,不怒自威。高湛宣旨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近日朝中有些流言,说长林侯惑乱君心,动摇国本。”他的目光如寒冰扫过殿中众臣,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朕今日,就要问问诸位——什么是国本?”
殿中一片死寂。
“国本,是江山稳固,是百姓安乐,是边疆安宁,是储君贤明,是朝堂清明!”萧景琰声音沉肃,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长林侯南境一行,平匪患,赈灾民,救数十万人于水火。这是不是稳固江山?”
“长林侯以江湖之力,补朝廷之缺,献银献粮,解燃眉之急。这是不是安定百姓?”
“长林侯身先士卒,负伤杀敌,左肩旧伤深可见骨,险些丧命。这是不是保卫边疆?”
“长林侯文武双全,忠勇无双,朕命其为太子太傅,教导未来储君,正是为了大梁江山永固,国本永昌!这样的功臣,若还有人污蔑诋毁,那不是动摇国本是什么?那不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是什么?!”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雷霆之威,震得殿中梁柱似有回响。几位原本准备上折子的御史,此刻已是汗流浃背,面色如土。
萧景琰示意内侍展开那幅触目惊心的万民书和生祠图册。
“这是南境百姓的民心!这是天下人对功臣的感念!民心所向,便是天意!诸位若还有疑议,不妨亲自去南境看看,问问那些被长林侯救下的百姓,他们心中的国本是什么!问问他们,朝廷是该奖赏这样的功臣,还是该听信谗言,自毁长城?!”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那血红的万民手印和朴素的生祠图画,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陛下圣明!”沈追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长林侯功在社稷,当得起此殊荣。太子得太傅教导,习文练武,明辨事理,实乃江山之幸,臣等为陛下贺,为太子贺!”
“陛下圣明!”蔡荃、言豫津等重臣亦纷纷附议。众臣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几位面色灰败的御史身上,停留片刻,却未再多言。那冰冷的注视,已是最好的警告。
退朝后,众臣心中无不波涛汹涌。陛下此举,已将长林侯蔺夕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且与皇室未来牢牢绑定。
只要未来太子地位稳固,长林侯的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而太子的地位稳固吗?陛下用最实际的方式给出了答案:中宫与未来太子的地位,无可动摇;长林侯的恩宠,源于不世功绩,合情合理,且与太子一体。
这份深思熟虑与铁腕决心,令人震撼,也令许多人彻底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这一切,都是萧景琰的私心,也是他能给她的,最深的倚仗。
他要她在朝堂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要她与这两个孩子绑定,要她与萧氏皇族的未来血脉相连,要她即使没有自己的孩子,未来的君王与栋梁都叫她“师父”,都是敬她爱她的学生。
圣旨下达,朝局震动,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传入了凤仪宫。
皇后柳明玥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侍女们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