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夕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后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小心翼翼,“我犹豫过很多次,该不该把它给你。给了,怕你为难,怕你拒绝……不给,又觉得这甲生来就该是你的,它等了你这么多年,就像我一样。”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抬手为她拭泪:“所以它一直收在库房最深的地方,像我的执念一样,不见天日。直到这次……直到你中箭的消息传来。”
他的声音骤然艰涩:“夕儿,那一刻我真的怕了。怕再次失去你,怕这甲永远送不出去,怕我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所以我不想顾了。”他握紧她的手,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什么非议,什么规矩,什么帝王威仪……我都不想顾了。这甲我做了六年,等了你六年,好不容易你回来了……这次你去南境还受了伤,我日夜悬心,结果你还是伤了!我想,要是早点把它送给你就好了。这甲是你的,就该穿在你身上。静安居你想住就住,令牌你想用就用,天下人要议论便议论——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好好活着,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他从未如此直白,如此失控地剖白内心。帝王外衣下那个伤痕累累的“萧景琰”,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从未想过,在她以为早已被遗忘、被尘埃覆盖的岁月里,有个人一直在黑暗的深渊中,守着那个未完成的承诺,做着这件也许永远送不出去的甲。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将无处安放的思念、蚀骨的悔恨、卑微的期盼,一针一线,刻骨铭心地编进甲里。
这不是赏赐。这是执念,是疯魔,是一个帝王最不能说、最不敢示人,却最深最痛的深情。
“景琰……”她哽咽着唤他,她忽然也不想顾什么礼法了,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萧景琰紧紧回抱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就够了。这甲能穿在你身上,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水榭中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荷叶在风中轻响的声音。
良久,萧景琰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仍抱着她,不舍得松手,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夕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试探的温柔,“静安居……那里我已经命人仔细收拾过了。很是清静,景色也好,最难得的是那眼温泉。我想着……不若你去那里住些日子,好好静养一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安心将养身子。你觉得……可好?”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萧景琰的手臂收紧了些,继续低声说着,声音更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与深藏的忐忑:
“静安居……我想你去那里,不只是为了养伤。”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又仿佛在下定决心,“若你愿意去……我也会启程去西山行宫,就说国事劳累,去静心休养几日,期间,不见外臣。”
蔺夕在他怀中微微一僵。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中那扇刚刚被金丝甲叩开一道缝隙的心门,在剧烈挣扎
。
萧景琰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手臂微微收紧,却依旧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心血熬煮,带着卑微的祈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君臣之别,在想后宫,在想朝局,在想……皇后和嫡子,在想天下人的目光和史官的刀笔,对不对?”
“夕儿,”萧景琰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疼惜、愧疚、痛苦,还有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绝。
“我从未有一刻忘记,你是我的妻。”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耳根泛红,眼眶赤红,目光却死死锁着她,不容她闪躲,“无关世俗礼仪,不论有无那一纸婚书,无论你是苏远溪还是蔺夕,你都是我萧景琰此生唯一认定、至死不变的妻。”
“可是景琰……你是皇帝。”
“是,我是皇帝!”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哽咽,“就因为是皇帝,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资格,给不了你本该有的婚礼!你总是为了大局委屈自己,帮我稳前朝,陪我守江山……可我呢?我为你做过什么?我甚至无法公开你的身份,无法让你一直站在我身侧!”
他捧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目光炽热痛苦地看进她眼底深处:
“你不想困于后宫,我也绝不会折断你的翅膀。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可是夕儿,你能不能也分一点点时间,给我?给那个不是‘陛下’,只是‘萧景琰’的我?”
他的泪水再次滚落,声音低哑破碎:“我们错过了六年,错过了本该属于我们的大婚,错过了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难道余生,我们也要这样错过吗?只能在朝堂上遥遥相望,只能在奏章里看到彼此的名字,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思念?!”
“我不甘心……夕儿,我真的不甘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他凑近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可闻,声音轻得如同最诱人的蛊惑:“就我们两个人,没有陛下,没有长林侯,没有朝臣,没有规矩。就像……就像我们还在北境,就像在靖王府,就像这世上所有的烦扰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就在那里,过几天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蔺夕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骨血。他描绘的那个画面太美好,太诱人,诱人到让她那颗早已冰封锁死、只余责任与克制的心,开始疯狂地嘶吼、挣扎,叫嚣着答应他,抛下一切,只要这片刻的温暖与真实。
她也想抛下朝堂上长林侯的身份,想卸下肩头沉重的担子,想回到很多年前,在北境的风雪里,他们只是景琰和远溪,可以并肩看星,可以互相包扎伤口,可以毫无顾忌地相视而笑。
可是……能吗?
一旦踏出这一步,君臣之别将荡然无存。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的呢?大梁的皇帝,与臣子女侯爷私会于别苑……若是传出去,史笔如刀,会将他写成怎样的昏君?朝臣会如何非议?皇后与柳家又将如何作想?还有她那无法宣之于口的……若真有朝一日,他知晓了一切,这份深情,又能持续多久?
“景琰……”她开口,声音破碎,“你不必如此……”
“要的。”萧景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夕儿,你不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这两次出征,我都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听到军报,又怕听不到。这次南境……这次你中箭的消息传来,我差点疯了。
”
他松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乞求,“别拒绝我。就几天,让我也做几天萧景琰,而不是‘陛下’。之后,回到金陵,一切都依你。我只求这几天,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不可闻,可那份深藏其中的渴望与恐惧,却如潮水般将蔺夕淹没
。
“景琰,”她哽咽道,“你知道的,这不只是几天的事。一旦我们踏出这一步,一旦被人知道……名声,清誉,我们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都可能……”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景琰的声音骤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夕儿,这些年我顾得太多了。顾着朝堂,顾着天下,顾着所有人的期望……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从你坠崖那天起就死了。”
他松开一只手,抚上心口:“只有见到你回来,它才重新开始跳动。可它每跳一下都在疼,因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拥;因为同处一朝,却要恪守君臣之礼;因为我看着你受伤,却连为你擦泪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皇帝,就必须看着我心爱的女人,一次次为我、为这江山去冲锋陷阵,去流血拼命,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
“夕儿,”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今年三十有四了。人生能有几个六年?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了。名声、清誉、朝局……若连你都护不住,我要这些又有何用?”
这个从来坚毅如山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最脆弱的模样。那些理智的权衡,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在他这样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苦面前,忽然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可是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轰然倒塌。
而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已经浪费了最好的年华,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在朝堂倾轧中苦苦支撑。难道余生还要继续这样?
她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她舍不得,她在每一个生死挣扎瞬间,心里反复念着的萧景琰这样痛苦。
良久,在萧景琰近乎绝望的凝视下,蔺夕缓缓地、颤抖着伸出了手,轻轻抚上他满是泪痕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的肌肤却滚烫。
萧景琰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屏住了呼吸。
“好。”
萧景琰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信,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蔺夕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义无反顾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去静安居。我……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琰中爆发出不敢置信的狂喜,随即那狂喜化为汹涌的泪意。他猛地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夕儿……夕儿……谢谢你……谢谢你……”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滑落,没入她的颈窝。
蔺夕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心中那扇紧闭的心门,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炽热的情感、被这卑微的恳求、被这迟来了太久的温暖,彻底冲开。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也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但,就这样吧。人生苦短,他们已经为责任、为他人、为这江山社稷付出了太多。就让她放纵这一次,就让她偷得这短暂的光阴,去弥补那错失了的遗憾。
至于未来如何,且留给未来去烦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