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夕率长林军南下。抵达南境后,她并未急于进剿匪患,而是先与坐镇云南的霓凰公主取得了联系。
霓凰一身银甲未卸,与穆青一道,风尘仆仆从前线赶回,见到蔺夕时目光在她身侧肃立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赞赏。
“庭生,许久未见!”霓凰问道。
萧庭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举止沉稳有度:“庭生见过镇国公主、穆小王爷。”
穆青笑着还礼:“承泽郡王越发英气了。”
霓凰点头:“果然一表人才。陛下让你随军历练,是信你能成器。南境不比金陵,务必多看多学,也……照顾好你师父。”
“庭生谨记公主教诲。”少年郑重应下。
言归正传,霓凰神色凝重:“蔺将军,南境局势比奏报所言更糟。匪患与灾情交织,夜秦又在边境蠢蠢欲动。我需全力震慑夜秦,无暇分心境内,剿匪赈灾之事,全赖将军了。”
蔺夕还礼,神色肃然:“公主放心。剿匪为安民,赈灾为固本,二者缺一不可。我已命人开仓放粮、广设粥棚,琅琊阁与江左盟的弟子正在各州协助维持秩序、防治疫病。只是匪患盘踞深山,熟悉地形,需从长计议。”
霓凰走到沙盘前,指向苍云岭一带:“黑云寨赵莽是最大一股势力,此人心狠手辣,熟悉兵法。我已派兵监视,但他狡猾异常,三次围剿皆无功而返。”她顿了顿,看向蔺夕,“我可将麾下最擅山地作战的一支精锐调给你,由你统一指挥。”
“不必。”蔺夕摇头,“公主需全力防范夜秦,兵力不可分散。长林军足以应对。只是……”她指尖在沙盘上划过,“我需要公主配合,佯装调兵加强边境防务,给赵莽造成我军重心在外、境内空虚的假象。”
霓凰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是。”蔺夕点头,“赵莽若见边境吃紧,必以为有机可乘,或会倾巢而出劫掠粮道。届时我率长林军设伏,可一举歼之。”
“好计策。”霓凰沉吟片刻,“我届时大张旗鼓调兵前往边境,做出防范夜秦的姿态。不过……”她看向蔺夕,眼中带着担忧,“赵莽凶悍,你务必小心。若需支援,随时传讯。”
“谢公主。”蔺夕郑重道。
两人又商议了赈灾钱粮调度、灾民安置等细节。穆青与萧庭生全程静立旁听,时而提笔记录要点,时而凝眉思索。穆青对南境地形、民情了如指掌,不时补充细节;萧庭生则用心记下师父与公主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决策,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层的军务议事,心中既紧张又获益良多。
临别时,霓凰对蔺夕道:“阿夕,景琰将你派来,是信你能解南境之困。但你也知他……定是日夜悬心。务必珍重。”
蔺夕心头微暖,低声道:“我明白。公主也请保重。”
此后,蔺夕行事雷厉风行,当即整顿南境吏治——一口气斩了三名贪墨赈灾银、倒卖赈灾粮的知府,将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此举震动南境官场,一时间贪腐之风大敛。
与此同时,琅琊阁、江左盟弟子与穆王府兵将协同配合,共同维持地方秩序。多方合力,排查疫区、防治疫病,妥善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南境乱象得以迅速遏制。
武靖二年七月初十,苍云岭决战
战事依计而行。霓凰大张旗鼓调兵边境,做出严防夜秦的姿态。黑云寨果然中计,赵莽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而出,欲劫掠朝廷运往灾区的粮队。
蔺夕早已率长林军设伏。萧庭生被安排在后方高地观战,蔺夕严令他此次不许上前线。
“庭生,你的任务是观战、学习、记录。”蔺夕临行前对他道,“看为师如何布阵,如何指挥,如何应敌。也要看将士如何用命,战场如何残酷。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徒儿明白。”萧庭生握紧手中令旗——那是蔺夕给他的,若有变故,可挥旗示警。
决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蔺夕身先士卒,枪出如龙,长林军士气如虹。萧庭生在高处看得心潮澎湃,又提心吊胆。他看见师父一次次冲杀在前,看见敌军在长林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也看见战场上的鲜血与死亡。
就在官军已攻破三道寨门,直逼主寨时,异变陡生!主寨两侧杀出数百伏兵,直冲中军,目标明确——蔺夕。
“保护将军!”亲兵结阵,但伏兵太多,阵线被冲散。
萧庭生看得清楚,三支冷弩自暗处射向师父!他急得想冲下山,却被副将李敢死死按住:“郡王不可!将军有令,您必须在此观战!”
电光石火间,蔺夕侧身急闪,箭矢擦脸而过。可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她挥枪格开,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匪首赵莽看出机会,率精锐扑来。
混战中,一支冷箭狠狠扎进蔺夕左肩——正是当年为萧景琰挡箭的旧伤之处。剧痛袭来,蔺夕闷哼一声,手中长枪却未停歇,借势侧身,一□□入赵莽胸膛!
主将毙命,匪众溃散。
而蔺夕拄着长枪,单膝跪地,左肩鲜血浸透银甲。箭杆在肩头颤动,入骨三分。
“师父——!”萧庭生再也忍不住,挣脱李敢,冲下山坡。
蔺夕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站起身,对围上来的将领道:“匪患已平,速清理战场,安抚俘虏。还有……不许将我的伤势外传,尤其不能报给陛下。”
“可是将军,您这伤……”副将陈凌急道。
“这是军令。”蔺夕咬牙,眼前已阵阵发黑。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萧庭生恰好赶到,一把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血腥,少年脸色煞白:“师父!军医!快传军医!”
军帐中,军医老泪纵横地为蔺夕处理伤口:“旧伤新创,深可见骨……将军这是拿命在拼啊!”
帐外,陈凌、李敢等将领眼眶发红。萧庭生守在帐外,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进进出出端血水的亲兵,听着帐内军医压抑的低语,想起离京前父皇郑重的嘱托——
没有片刻犹豫,萧庭生转身冲回自己营帐,提笔疾书。
“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他将密报交给亲信,眼中含泪,“快!”
金陵·武靖二年七月
萧景琰正在御书房与几位朝中重臣议事,高湛捧着一封来自浔阳的文书,匆匆而入,神色慌张,一份官方文书封口既盖着“大捷”印章,另有一份“急报”。
萧景琰看到大捷二字,当即令高湛宣读文书。当听到“阵斩贼首赵莽”“黑云寨贼乱已平”“灾民安置有序、疫病渐控”等话语时,他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御书房内的重臣们也纷纷松了口气,低声赞叹蔺夕治患平乱有方、不负所托。
可下一刻,高湛又取出急报,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是急报,是承泽郡王送来,事关长林将军……”
萧景琰心中一紧,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猛地起身,竟带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封急报,指节凸起。
密报之上,寥寥数语,字字刺心:父皇:师父苍云岭中伏,左肩旧伤处中箭,深可见骨,已昏厥。庭生手书。
深可见骨!她该有多疼?流了多少血?此刻情形如何?会不会留下病根?南境湿热难耐,伤口若养护不当……万一……他不敢在想下去。
“备马……朕要南下……”
“陛下不可啊!”高湛死死拦住。语气急切,“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轻离金陵?”
下方沈追、蔡荃等人见此情形,齐齐跪地劝阻。
“陛下,将军为国负伤,忠勇过人,福大命大,又有军医照料,定能无碍!陛下若亲往,朝堂无主,反而不妥啊!”
萧景琰看着跪着的众人,看着他们惊恐的脸,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不,是强行将所有的恐慌、痛苦,都压进了冰封的理智之下。
“高湛!”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老奴在。”高湛心知陛下是因蔺将军的伤势忧心,连忙躬身。
“立刻去内库,将最好的金疮药、生肌膏、镇痛散,所有用得上的药材,全部备齐!传太医院院正,亲自挑选,务必是最优的,再令他并携所有疗伤圣药,即刻南下,为长林将军治伤!备最快的马,日夜兼程!不得有误!”萧景琰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是,老奴这就去办!”
“战英!”萧景琰叫住他,眉头紧锁,“传信给琅琊阁蔺阁主,江左盟黎盟主,让他们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确保蔺将军伤势痊愈,不得留下任何隐患!就说是萧景琰欠他们的,所需一切耗费,皆由内帑支应,无论代价多大,都在所不惜!”
“陛下,”蔡荃小心翼翼提醒,“蔺将军身份特殊,如此厚待,恐惹人非议……”
“非议?”萧景琰猛地看向他,眼中是压抑的焦躁与怒意,“她为朝廷平定南境,身负重伤,朕赐药遣医,有何非议?高湛、战英速去!”
“是!”
萧景琰心中烦躁,担忧如野草疯长,已无心议事,挥手让众臣退下。
众人退出御书房,面面相觑。
御书房内只剩萧景琰一人。他烦躁地踱步,理智告诉他,她定能得到最好的医治。可情感上,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南境,亲眼确认她的安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千里山河,看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夕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南境·武靖二年七月
蔺夕在军帐中,看着鱼贯而入的太医院院正、琅琊阁名医、江左盟大夫,看着堆满帐角的珍稀药材又看着堆满帐角的珍稀药材与奇珍异宝,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知道他担心,却没想到他会这般……
接下来的日子,浔阳大营几乎成了大梁顶尖医者的会诊之所。太医院院正严谨持重,用的是宫中秘方,讲究稳妥周全;出身琅琊阁得宴平大夫手段奇诡,用药大胆却每每见效奇快,与院正时有争执,却都为了她的伤势能好得彻底不留隐患;江左盟带来的南境本地珍稀药材恰好补了不足,几位随行大夫也精于调理,配合无间。
三方医者虽偶有理念不合,但在“必须让蔺将军尽快完好如初”这一点上目标空前一致。蔺夕的伤势在如此豪华的医疗阵容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良好,并未发炎溃烂,筋骨也在精心调理下逐渐恢复。
起初,她只是无奈,觉得萧景琰小题大做。她的伤虽重,但军中医官已处理得当,静养即可,何须如此?
直到那日,她无意中听到两位御医的对话。
“陛下的旨意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将军痊愈。说是……若留一点病根,太医院上下都难辞其咎。”
“何止太医院。听说陛下那日接到急报,险些亲自南下。是沈大人、蔡大人他们跪了一地,才劝住的。”
蔺夕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颤。她早知萧景琰动静不小,却不知细节至此。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克制,守着君臣之礼,唤他“陛下”,自称“臣”,将所有情感都深埋心底。就能护他周全,护这江山安稳。
可他却毫不掩饰地将这份超越君臣、甚至超越理智的在意摊开在她面前时,心中那堵以“君臣之别”“大局为重”辛苦垒砌的高墙,被这笨拙、霸道、毫不讲理的倾力相护,撞击出裂痕。
这样的萧景琰……让她还如何能硬着心肠,只将他视作君王?
帐帘轻响,霓凰走了进来。她挥手屏退侍从,走到榻边坐下,仔细打量蔺夕片刻,松了口气。
“气色好多了。”霓凰轻声道,“我昨日才从边境巡防回来,听说你受伤,吓了一跳。”她顿了顿,霓凰叹了口气,“景琰那边……动静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