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元祐十二年末,北境烽烟暂歇,萧景琰奉旨回京。此行他心中唯余一事——践行对蔺夕的承诺。
金殿之外,苏远溪作为副将,按例与其他随行将官一道等候于阶下廊庑。她一身铠甲未卸,在众多着锦袍的文臣与高阶武将间,显得格外清瘦利落,却也格格不入。等候的官员们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她,有好奇的打量,有不屑的斜睨,也有年长些的将官眼中流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对军功的认可。
金殿之上,梁帝对北境军功的奏报反应平淡,几句嘉许后便欲论功行赏。
萧景琰出列,端然跪地。
“儿臣此战微功,不敢多求封赏。”他抬头,声音清晰平稳,“只求父皇一事——请为儿臣与麾下副将苏远溪赐婚,立苏远溪为靖王正妃。”
殿中骤然一静。几位老臣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梁帝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阶下这个总是让他不悦的儿子。
“苏远溪?”梁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玩味的审视,“那个女副将?朕记得。你为她请功的折子,朕看过。”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要用此战的军功,换这一桩婚事?”
“是。”萧景琰应得干脆,脊背挺直如松,“苏远溪忠勇果决,战功卓著,北境疫症时更有寻药救命之功。她当得起正妃之位。”
梁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乎讥诮的笑:“罢了。你既喜欢,又愿用军功来换,朕准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副将,倒也省心。拟旨吧,婚期就定在明年六月二十八。”
语气轻慢,全然未将这桩婚事放在心上,浑似应允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景琰叩首,面色无波,随即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儿臣离京日久,心中甚念母妃。既蒙父皇赐婚,可否容儿臣领旨后,携未来王妃同往芷萝宫拜见母妃,以慰慈怀,亦全礼数?”
梁帝似乎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神,随意摆了摆手:“准了。领了旨便去吧。”
“谢父皇。”萧景琰再次叩首。虽心中那块大石落地,却也有一片冰凉的了然与淡淡的讽刺。果然,父皇对他的婚事,毫不在意。也好,如此,便无人会深究“苏远溪”的来历,反倒少了纠缠。
圣旨很快下达。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靖王竟用退敌之功,只换了一个出身微寒的女副将为妃,此事在京中必将迅速传为奇谈。
萧景琰一概不理,只将那道明黄卷轴妥善收起,出殿时,目光掠过廊下那道等候的、已然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纤秀身影,眼底的冰霜终于化开一线暖意。
蔺夕见他出来,迎上前。她虽知他必会请旨,却未料到他竟用全部军功来换。
周遭的目光愈发灼人,她却恍若未觉,只看着他。
“旨意已下,”他看着她,声音低而稳,将手中圣旨向她示意,“明年六月二十八,你便是靖王妃了。”顿了顿,又道,“父皇已准,我领你同去芷萝宫拜见母妃。”
蔺夕心尖一颤,抬眸看他,眼底有光,也有水色。她轻轻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相视与交握的掌心中。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纷繁的议论与目光,并肩朝着芷萝宫的方向行去。
芷萝宫位于皇宫西南一隅,位置偏僻,门前古木森森。与宫内其他宫殿的雕梁画栋、往来如织相比,显得格外寂静。
萧景琰手持明黄圣旨,与蔺夕并肩行至宫门前。他侧目看她,见她虽面色沉静,但交握的手心已沁出薄汗,指尖也有些发凉。
“别怕,”他低声说,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母妃性子最是温和。”
蔺夕深吸一口气,她渴望这份认可。
宫门开启,静妃陪嫁侍女含珠迎出,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欣慰引路。庭院清雅,药香宁神。正殿内,静妃见儿子归来,眼中漾起激动。萧景琰行大礼后,郑重引见:“母妃,这是苏远溪,父皇赐婚的靖王正妃。”
“末将苏远溪,拜见静妃娘娘。”她的姿态是标准的军中礼节,干脆利落,背脊挺得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风骨。
静妃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跪于眼前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身简洁的铠甲,身姿挺拔如修竹,虽单膝跪地,却无半分卑微之态。发间一支素白玉簪,样式简单,却衬得她侧脸清丽。低垂的眼睫下,是极力维持的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好孩子,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静妃柔声开口,亲自弯腰,伸手去扶她。
蔺夕略一迟疑,顺着静妃的力道起身,抬头时,正对上静妃温和慈爱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估量,只有纯粹的好奇、关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走近些,让我看看。”静妃握着她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引她到一旁的椅榻边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左右。
蔺夕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萧景琰。萧景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自己也在静妃下首坐下。
“早听景琰在信里提过你,”静妃细细端详着蔺夕,声音依旧柔和,“说你如何骁勇,如何聪慧,如何……与他并肩作战。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姑娘。”
“娘娘谬赞,末将愧不敢当。”蔺夕脸颊微热,垂眸道。
“还自称‘末将’?”静妃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既已赐婚,便是自家人了。在我这儿,不必拘那些虚礼。我唤你‘远溪’,可好?”
“……是,谢娘娘。”蔺夕心头一暖,那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北境苦寒,战事凶险,你一个女儿家,跟着景琰在那里,吃了不少苦吧?”静妃的目光落在蔺夕手上,那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指尖有薄茧,虎口处还有未完全消退的伤痕。她眼中疼惜之色更浓。
“不苦。”蔺夕摇头,抬眼看向静妃,目光清澈而真诚,“能与殿下并肩,守卫疆土,是末将……是远溪之幸。殿下待将士们极好,也……待我极好。”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耳根又悄悄红了。
静妃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又看向一旁虽沉默不语、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蔺夕身上的儿子。他看她的眼神,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的专注、温柔,与全然的信赖。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一颗悬了多年的心,似乎在此刻,终于缓缓落地。她的景琰,心里那块冰封了太久的角落,终于照进了阳光。而带来这缕阳光的,正是眼前这个眼神干净、背脊挺直、愿意与他并肩站在风雪里的姑娘。
“好,好。”静妃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水光愈盛,却是欢喜的泪。她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命人取来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镯,“这镯子,是当年我入宫时陛下赐的。”静妃将盒子递到蔺夕面前,目光慈爱,“伴了我多年。如今,赠与你。”
蔺夕一惊,慌忙起身:“娘娘,这太贵重了,远溪不能收……”
“收下吧。”萧景琰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这是母妃的心意。”
静妃也含笑点头:“孩子,拿着。愿你与景琰,自此之后,温润同心,白首不离。”
“温润同心,白首不离……”蔺夕低声重复这八个字,她看着盒中蕴含着岁月温情的玉镯,又看向静妃满是祝福与期盼的眼睛,最后,目光与萧景琰深邃坚定的目光相遇。
所有的惶恐、不确定,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温情与认可悄然抚平。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木盒,然后,再次跪地,这一次,却是行的家礼。
“远溪……谢娘娘厚赐。定不负所望,与殿下……携手同心,不离不弃。”
静妃含泪笑将蔺夕扶起,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午宴时,她如寻常母亲般问着北境的战事与军中日常,没有半分皇室的架子,只像一位寻常母亲,关心着儿子和未来儿媳的安危与冷暖。
萧景琰话比平日多些,眉间寒霜尽化。
蔺夕也渐渐放松,谈及北境时眼中焕发神采。
用罢午膳,静妃又让人上了清茶。茶是芷萝宫自制的药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有宁神之效。
“远溪,”静妃捧着茶盏,看着蔺夕,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景琰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他在朝中、在军中,都不容易,更是把心关得死死的,我看着他整日愁眉不展,心里急得慌,却又无计可施。直到遇到了你,才有了几分活气,往后……你要多体谅他,也多帮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