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火堆噼啪燃烧,驱散着洞内一丝寒意,却无法立刻温暖两个几乎冻僵的人。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风声在洞外呜咽。
“为了我”三个字,像滚烫的水滴,落在蔺夕冰冷的心上。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金陵茶楼初遇,他冷冷地说“跟我交朋友不是什么好事”;想起月下他手把手教她骑射,呼吸拂过耳畔;想起战场上他一次次将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想起他这些日子别扭的关切,和此刻不顾一切的温暖……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在这生死边缘,在这唯一的温暖怀抱里,再也无法隐藏。
“殿下……”她喃喃,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雪水,“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这次,还害你陷入险境……”
“不,是我该谢谢你。”萧景琰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是你,给了所有人希望。”
“殿……下,”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声音断断续续,“你……觉得……我们回得去吗?”
萧景琰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平稳:“能。我们找到了药草,戚猛他们会找来。撑住,远溪。”
“我……有点困……”蔺夕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她知道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可寒冷和疲惫像潮水般淹没着她。
“看着我,远溪。”萧景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蔺夕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火光照亮他冷峻的轮廓,额角的伤口,紧抿的唇。她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在这濒死的寒冷和寂静中,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殿下……其实,我当初来从军,目的……不纯粹。”她声音很轻,像梦呓。
萧景琰低头看她,眼神深邃:“嗯?”
“我听说……靖王萧景琰,心里装着赤焰军的冤屈,装着边关的将士,装着……这天下该有的公道。”蔺夕断断续续地说,思绪有些飘忽,“我就想来看看,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又傻又倔,心里却有一团浇不灭的火。”
她顿了顿,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但依旧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后来我看到了。你真的……就是这样的人。你教士兵,不只是教他们杀敌,你教他们为什么而战。你守着北境,不只是因为军令,是因为你觉得,这里的百姓该有人守着。你心里那团火……我看见了,也……也想靠近。”
“所以,我不是真的想当将军,也不是非要建功立业。”她看着他,眼神迷蒙却异常认真,“我就是……想和你站在一起。你去守边关,我就跟你去边关;你要打仗,我就给你当先锋。你在哪儿,我就想在哪儿。看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看到你,哪怕你骂我训我,我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音:“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就是……想一直一直,和你站在一起。”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萧
景琰一动不动,像是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执拗的依赖和眷恋。那些日日夜夜的猜忌、不安、酸涩,那些因战英而起的莫名烦躁,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也忽然都变得可笑。
原来,她靠近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甚至不全是为了家国大义。她只是想和他站在一起。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原来,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情绪,她也同样在经历。甚至,她比他更早、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心,只是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表达出来。
巨大的震颤从心脏扩散到四肢百骸,夹杂着狂喜、后怕、心疼,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情。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潮湿的发顶。
“傻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你怎么不早说……”
蔺夕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我不敢……”她小声说,“你是殿下,是靖王。我算什么……一个江湖游人,一个无名小卒,我怕说出来,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远溪。”萧景琰打断她,他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是痛楚,是决绝,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
你听好。”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凿刻在寒冰之上,“我不管你是谁,从何处来。你是苏远溪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在我这里,你就是你——是那个敢在茶楼为赤焰军说话的少年,是那个在月下苦练骑射不肯服输的兵,是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会把受伤同袍背回来的副将,是现在……这个在雪山绝境里,还想着要把药草带回去救人的傻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沉,也更稳:“从今往后,你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但有一处,你必须站——那就是我身边。我萧景琰的身边,永远有你苏远溪的位置。只是你以后别想反悔,我绝不允许。”
蔺夕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
萧景琰看着她傻气的模样,心口那处冰冷了太久的地方,终于彻底融化。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胸膛所剩不多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
洞外风雪依旧肆虐,洞内火苗渐弱。但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世间一切严寒的力量。体温在彼此依偎中缓缓回升,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火苗即将熄灭,寒意重新蔓延上来时,蔺夕终于抵挡不住极度的疲惫和温暖带来的松懈,在萧景琰怀中沉沉睡去。
萧景琰不敢睡。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火星,将烘得半干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则保持着警醒的姿势,将她护在怀中,耳中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天色将明未明时,风雪渐歇。洞外隐约传来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殿下——!”
“苏副将——!”
是戚猛带着幸存的士兵,以及从大营赶来接应的人,循着微弱的痕迹找来了。
萧景琰心中一松,想要回应,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然熟睡的蔺夕,又摸了摸她怀中那包完好无损的药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远溪,”他低唤,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们得救了。”
雪胆草被紧急送回军营配药,疫症终得控制。萧景琰需静养,蔺夕风寒未愈,两人被分别送回营帐休养,但萧景琰还是以商议军务为名,让人将蔺夕唤至主帐。
起初她还守着礼数,隔着桌案回话。后来见他皱眉扶额,便会自然而然走过去查看额头伤势,为他换药。帐中炭火充足,药香弥漫,他看军报,她则闲来无事铺纸研磨,偶尔提笔描画些什么。两人各据案头一角,偶尔目光相触,便是一笑,静谧安然。
当晚,月朗星稀,雪后初晴。萧景琰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专心作画的蔺夕。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神情宁静。
他放下笔,轻唤:“远溪。”
蔺夕抬头:“殿下?”
萧景琰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蔺夕略一迟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他俯身蹲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画纸上,忽地顿住。
纸上画的,是他。
纸上画的,是萧景琰在月下骑马模样。骏马扬蹄,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虽只是墨线勾勒,却抓住了那份驰骋间的凛冽与专注。画的空白处,还题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此心安处是吾乡。
萧景琰心头重重一震,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抬眸看她,声音有些发哑:“这……刚刚画的?”
蔺夕脸颊微红,目光飘向别处:“嗯……闲着无事,随便画画。”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画纸边缘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