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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妒意暗生 风雪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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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十二年深秋,北境已寒。靖王萧景琰近来时常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烦躁,且毫无来由。

这烦躁的源头,他自己心知肚明,又耻于承认。

是苏远溪。

是恢复女装后,依旧与他同进同出、议事练兵的苏远溪。是那个眉眼清丽、在战场上却比男儿更悍勇的苏副将。

他会命人往她帐中送裁制合宜的女子劲装,美其名曰“行动便宜”;会在军医开方时,淡淡补一句“她畏寒,有无些温补的药材”;会将最棘手、也最易建功的军务交到她手上,当着众将的面,语气平静地激她:“此策险峻,苏副将可敢接?”

她总是眼睛一亮,抱拳应“敢”,从未让他失望。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交付,让他心口发烫,却又在看到她与旁人言笑晏晏时,无端地发紧。

尤其是列战英。

战英看她的眼神,萧景琰太熟悉了。是欣赏,是珍视,是男人对心仪女子才会有的专注。

而蔺夕对战英,似乎也格外不同。她会认真听他指点枪法,会自然而然地唤“列大哥”,并回以清澈坦然的感激笑容。

他开始反复揣摩,蔺夕待他,与待战英有何不同?她也会对他笑,可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拘谨。她也会与他议事,可总是恭敬有加,从不逾矩。她甚至……从未唤过他一声“景琰”,永远都是“殿下”。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痛。他想,或许在她心里,他真的只是“殿下”,是主帅,是需仰望的存在。而战英,才是那个可以并肩、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终身的“列大哥”。

这个念头如毒蛇,日夜啃噬着他。他开始刻意回避与蔺夕独处,议事时公事公办,训练时严厉苛刻,甚至在她受伤时,都强迫自己只远远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他怕。怕自己越陷越深,怕她心里根本没有他,怕到头来,又是一场自作多情。

每次看到战英与蔺夕站一起的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萧景琰心口最柔软处,不致命,却日夜绵长地疼着。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他会在议事时,刻意驳回战英附和她意见的提议;会在校场上,瞥见他们并肩而立讨论枪法时,冷着脸下令全军加练;甚至,在一次简单的饭食间,看到战英将她爱吃的菜碟推近,他会沉默地放下碗筷,周身气压骤低。

他猜忌,狭隘,全然失了主帅应有的气度与冷静。可那股陌生的、灼热的情绪——他后来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似乎是嫉妒——

终于那夜巡营,他撞见列战英在她帐外不远处徘徊,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女子式样的银簪,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指节都冻得发白,却终究没敢上前,只是将那簪子更紧地握住,最终黯然转身离去。

回帐后,萧景琰摔了茶杯。陶片碎裂声惊动外间,亲卫欲入,被他喝退。

他在帐中烦躁踱步,理智分明告诉他,战英是忠勇可靠的下属,是过命的兄弟;远溪是沉稳可信的副将,是生死相托的同袍。若二人情投意合,他身为主将,理当成全。可心底那点私心,却如毒蛇啮骨,翻搅不休。终是按捺不住,提剑出帐,在月下一遍又一遍挥枪苦练,直练到筋疲力尽。

次日晨练,蔺夕在雪地里教新兵枪法,列战英在一旁指点,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出刺眼的光,萧景琰站在高台上,只觉得那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传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命列战英即可率部巡防北线三百里,十日内返营复命。”

戚猛愕然:“殿下,北线三日前才巡过……”

“军情瞬息万变。”萧景琰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因这突兀命令而面露不解的蔺夕,心头那点烦躁更甚,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军令。”

“……末将领命。”战英深深看了蔺夕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未尽之言,转身大步离去点兵。

蔺夕望着战英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不安。她转向萧景琰,试图询问:“殿下,北线烽燧示警,为何军报……”

“该你知道时,自会告知。”萧景琰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迁怒,说罢转身离开,玄色披风在雪地里划出冷硬的弧度。

蔺夕独自站在原地,心口漫上细密的委屈和冰凉。她不知自己哪里做错,惹得殿下近来总是这般……阴晴不定,疏离冷淡。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用权柄支开可能的情敌。可他控制不住。只要战英在,只要看见他们在一起,他就无法平静。

战英走后,军营似乎安静了许多。可萧景琰的心,并未因此安宁。他反而更加焦躁——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蔺夕,不知该如何藏匿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战英离营次日,一场比敌军更可怕的危机,悄然降临。

最初是两名老卒发起高热,呕吐不止。第三日,又有十几人出现相同症状,身上浮现不祥的红疹。老军医颤声回报:“殿下……怕是,疫症。”

“疫症”二字,如惊雷炸响。恐慌比风雪更快地蔓延。若真是疫症,在这苦寒缺药的北境,无异于灭顶之灾。

萧景琰立刻下令隔离病患,严密封锁,同时八百里加急求援。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派去最近城池“云州”的士兵带回消息:城门已闭,概不接纳北境来人。朝廷的回讯迟缓而官方。更雪上加霜的是,军中药材本就不丰,对症之药奇缺,隔离营中已有三人不治身亡。

死亡的阴影笼罩军营。帅帐内,将领们争吵不休。弃营,军心涣散;死守,药材罄尽,亦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殿下,末将有一策,或可一试。”

众人望去,是苏远溪。

“讲。”

“末将家师早年游历,见过此类疫症,可用一种生于极寒雪山阴坡的‘雪胆草’,辅以几种常见药材煎服,颇有奇效。”

帐内静了一瞬。

沈参军皱眉质疑:“苏副将此言可有依据?‘雪胆草’之名,末将闻所未闻。若误判药性,或是寻错了地方,岂不白白耽搁病情,徒损人力?”

蔺夕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越而稳:“末将愿立军令状。家师早年游历四方,于医毒之道颇有心得,曾详述此草药性形貌。北境雪山连绵,阴寒之气最盛处,或可一见。如今疫症横行,药材罄尽,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放手一搏。末将请命,率小队往‘鬼见愁’一带探寻,成与不成,总强过在此……等死。”

“鬼见愁”三字一出,帐内众人神色更凝。那地方地势奇险,气候诡谲,素有去无回之名。

萧景琰的目光久久落在蔺夕脸上。他知道她在冒险,甚至是在赌命。可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笃定,那手不凡的功夫,提及“家师”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都让他觉得,她口中的“家师”绝非常人。而更触动他的,是她眼中那种不顾一切、愿为同袍挣一条生路的决绝。

“你需要多少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

“二十人足矣。需擅攀爬,耐苦寒,令行禁止。”

“准。”萧景琰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戚猛,立刻去选人。要最好的。一应物资,优先配给。”

“末将领命!”戚猛抱拳,快步出帐。

萧景琰绕过桌案,走到蔺夕面前停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压的凝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苏远溪,”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记住,你的任务是找到药草,平安带回。若事不可为,及早撤回。明白吗?”

最后几字,他咬得格外重,那份超越主帅对下属的关切,沉甸甸地落在她耳中。

蔺夕心头蓦地一热,她挺直脊背,清晰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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