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深深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感动,是疼惜,是更深沉的东西。良久,他低声道:“画得……很好,字……也很好。”他指着画中自己身旁那一片特意留出的空白,“这里,为何空着?”
蔺夕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耳根泛红,声音几不可闻:“这里……该画殿下心里最想画的景,或者……最想画的人”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要不……殿下自己来画?”
萧景琰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看着那片空白,又看看她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原,仿佛有春风拂过,霎时万物复苏。
他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却转而拿起了她搁在笔架上的那支细毫。他蘸了蘸墨,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然后俯身,在那片空白处,郑重地落下第一笔。
他没有看她,目光专注于笔尖,然而笔下的轮廓,却渐渐清晰——是一匹白马,马背上是一个身着银甲、腰佩长剑的少女。她与他并辔而行,微微侧首看向他,眼神清亮坚定,马尾和她的发丝在风中向后飞扬。虽只寥寥数笔,却已勾勒出那份独有的飒爽与并肩而行的默契,尤其那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模样。
画完最后一笔,萧景琰搁下笔,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日在山洞里说的话,可还作数?”
蔺夕的目光还流连在画中并肩的两人影像上,闻言抬头,脸颊依旧微热,却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清晰地回答:“作数。只要殿下不嫌,苏远溪愿一生追随殿下。”
“不是追随。”萧景琰纠正,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指向画中并肩的两人,“是并肩。苏远溪,是萧景琰想娶苏远溪为妻。等回京,我便向父皇请旨。你可愿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迂回的试探,只有最直接的询问,和最郑重的承诺。经历了生死一线的考验,所有的犹豫、猜忌、不安,都已消散。此刻,唯有最本真的心意,需要最直接的回应。
蔺夕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认真,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声音却无比坚定:“好!萧景琰,我嫁你为妻,此生并肩,生死不离。”
萧景琰一直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蔺夕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漂泊多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两人静静相拥。帐外月色如水,星河低垂,帐内烛火温暖,映着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画——画中两人,一坐一立,并肩于烛下,无声诉说着“此心安处是吾乡”。
而画外,他们真实地相拥着,见证着雪山之中生死相托的情谊,在笔墨与誓言中,终于落地生根,开出花来。
数日后,战英巡防归营,带回北线并无异动的消息。萧景琰对此未置一词,只按例嘉奖。
战英复命时,目光在安静侍立一旁的蔺夕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眉宇间戾气尽消、甚至带了些许柔和之色的萧景琰。战英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有了某种猜测。
此后的日子,即便身处战事未歇的北境前线,也是蔺夕与萧景琰此生最明媚的时光。
疫症方定,军中药材仍需补充。萧景琰下令组建专门的采药小队,由熟悉雪胆草习性的老军医带领,定期前往“鬼见愁”雪山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采集。采得的草药,除供应军营外,萧景琰还命人分出部分,以“靖王北境军”的名义,送予先前紧闭城门的云州官府,助其防治可能蔓延的疫病。
此举令云州上下感激涕零,知州亲自上书朝廷为靖王请功,更在后续粮草补给上给予了北境军最大限度的便利。这就是萧景琰,不仅是对麾下将士,对百姓亦怀有同样的仁心。
军营之中,萧景琰依旧是威严冷峻的靖王殿下,蔺夕依旧是干练骁勇的苏副将。议事时正襟危坐,训练时一丝不苟。然而,那份情愫,早已融入骨髓,化为无需言说的默契。
战场上,他们并肩冲锋,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意图。他率中军压阵,她领奇兵侧翼突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次夜袭敌营,她以自制的改良火牛阵大破敌军前锋,萧景琰在次日庆功宴上当众举杯,目光掠过她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柔和:“敬苏副将。”
战事间隙的片刻安宁,尤为珍贵。
战事间隙的片刻尤为珍贵。并骑巡营时,行至无人小径,萧景琰会不动声色地放缓马速,悄悄伸出手。蔺夕抿唇一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晚风拂过,两人都不说话,只任满心欢喜在相握的指间静静流淌。
偶尔在帅帐对弈。蔺夕棋风灵动机敏,却常被萧景琰沉稳的布局逼入绝境。输急了,她趁他低头饮茶,悄悄伸手想去挪动棋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玉石,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面满是纵容了然。他从不拆穿,有时还顺势让她一子,看她眼睛倏然亮起,自己眼底的笑意便再藏不住。
更多时候,是共执兵书舆图,为某个战例细节、某处地形利用争得面红耳赤。她引经据典,他据理力争,声音渐高,吓得帐外亲兵屏息。可争到最烈处,总是萧景琰先停下。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会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然后,很轻很快地,吻一下她的额头。所有未尽争论,便都在这个带着无奈与宠溺的亲吻里,化作了彼此眼底心照不宣的温柔。
列战英将这一切细微处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的那点怅然,在亲眼见证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与深情后,终究化为了释然与祝福。
他默默地将那份刚萌芽便无疾而终的情愫压进心底,转而以更坚实的姿态,成为他们身后可靠的战友与兄长。
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望向蔺夕背影的眼神,会泄露一丝深藏的落寞。
元祐十二年冬,北境暂安。萧景琰借“勘察边防、体察民情”之名,只携蔺夕同往云州。
褪去身份,他只是萧景琰,她也只是苏远溪。云州街市熙攘,蔺夕看糖画泥人、观杂耍百戏,眼里闪着新奇的光,在每个摊前流连。
萧景琰沉默跟在她身后,手中很快提满了她看中的小玩意。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始终追着她,在她回头冲他笑时,眼底会漾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
在一处卖女子饰物的摊子前,蔺夕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的玉簪看了看,又轻轻放下。萧景琰却注意到了,他上前,拿起一支玉质温润的素簪。
“喜欢这个?”他问。
蔺夕摇头:“看看而已。”在军中怎能戴这个。
萧景琰没说话,掏出银钱买下,顺手收入怀中。蔺夕讶然看他,他只淡淡道:“先收着。”
午后登城,远山覆雪,天地苍茫。蔺夕望着这片共同守护的土地,轻声道:“若能一直这样太平,该多好。”
萧景琰站到她身侧,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会的。”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等天下太平,我带你走遍大梁山河,看遍所有风景。”
“真的?”
“嗯。”
蔺夕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回营路遇茶楼歇脚,邻桌商人低声交谈,提及江湖上神秘的琅琊阁似在寻人,动静不小。蔺夕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情绪。萧景琰敏锐察觉,却未追问,只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声道:“茶凉了,再换一杯。”
回营共乘,蔺夕靠在他胸前,马蹄声在寂静官道上回响。良久,她低声开口,像自语,又像问他:“景琰,如果……以后你发现,我并非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她的话没说完,因萧景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远溪,”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我萧景琰此生,麻烦还少吗?又何曾怕过?我既认定了你,刀山火海,与你同闯;是是非非,与你同担。你只需信我。”
蔺夕没再说话,只是向后更紧地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心中那缕不安,似被他重若千钧的话语悄然抚平。
回京前的庆功宴上,戚猛喝得半酣,挤到列战英身边,大着舌头含糊道:“老列,你看殿下和苏副将……嘿嘿,是不是特别般配?我早瞧出来了,在雪山那会儿就……”
话未说完,被列战英一记肘击打断。戚猛讪讪闭嘴,不敢再多言。
列战英闷头连喝几碗酒,抬眼望向主位。灯火下,萧景琰的目光追随着苏副将的身影,是平日罕见的温和。列战英心中最后一点波澜,终是彻底平复。他端起酒碗,走到萧景琰面前,眼眶微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殿下,末将……敬您。苏副将她……性子要强,心却最软。她……值得殿下倾尽全力相护。望殿下……珍之重之。”
萧景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应下:“战英,此言,我记下了。此生,我萧景琰定不负她。”
说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列战英亦仰头饮尽,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回座中,背影挺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