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夕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只是嘴硬心软。殿下之心志,远溪敬佩。无论前路如何,远溪定与殿下同心同德,绝不退缩。”
“好。”静妃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了,她有一颗足以与景琰匹配的、纯粹而勇敢的心。这就够了。
元祐十二年的春节,靖王府迎来了未来的女主人。
然而,府中两位侧妃——陈氏与李氏,心中并无半分喜气。她们对这位即将成为正妃的“苏副将”,早在两年前“他”首次随靖王回府、入住主院西厢时,便已种下了怀疑与敌意的种子。那时“他”还是个清瘦俊秀的少年校尉。
李氏性子柔弱怯懦,得知消息后,只是躲在自己的院落里暗自垂泪,不敢有半分怨言。
可陈氏却截然不同。她出身名门世家,自幼娇贵,心高气傲,当年奉旨嫁给萧景琰,本以为能凭家世与容貌,赢得萧景琰的青睐,可成婚多年,萧景琰对她始终冷淡疏离,从未给过她半分温存,甚至极少踏入她的院落。
她隐忍多年,如今见萧景琰竟要为了一个出身不明的女副将,用赫赫军功向陛下请旨赐婚,还要给她正妃之位,心中的嫉妒与怨恨,让她几近疯狂。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那苏远溪,凭什么?!
年节事宜,蔺夕本不愿插手,但萧景琰坚持让她熟悉府务,她便也认真学着打理。陈氏几次以“请教”为名,话里话外却总带着刺,暗指她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只会舞刀弄枪。蔺夕听得明白,却不接招,只以军务为由淡然应对,反倒衬得陈氏有些无理取闹。
萧景琰对此心知肚明,一次陈氏又在请安时暗讽蔺夕“忙于军务恐疏于内眷”,他当即冷下脸:“苏副将乃朝廷命官,北境功臣,其所行乃国事,非内宅琐事可比。陈侧妃若无事,便退下吧。”陈氏脸上红白交错,只得悻悻退下,心中嫉恨更甚。
准备春节年礼时,萧景琰特意寻来一块罕见的西域“乌金玄铁”,以及与之相配、柔韧无比的天蚕丝。他亲自绘制了精细的图样,召来王府匠作监最好的老师傅,详细说明要求——需制成一副贴身软甲,须轻便如常服,却能抵御寻常刀剑流矢,胸前、背心等要害处更要额外加固。
老师傅捧着图样细看半晌,面露难色:“殿下,此等软甲工艺极繁。需先将乌金玄铁千锤百炼,抽成发丝般的细线,再以天蚕丝为芯,金线缠绕编织,经纬交错,分毫错不得。便是挑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至少也需三四月功夫。如今已是腊月了……”
“无妨。”萧景琰的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语气沉静,“仔细做便是,不求快,但求尽善尽美。只是每一步都需来同本王确认,务必无误。”他指尖在图纸心口位置轻轻一点,“此外,此处需预留镶嵌一块玉石的暗格,形制大小稍后本王会再与你细说。最迟六月前制成即可。”
那时,正好是他们的婚期。
两人如常在主院书房,一个批阅公文,一个翻阅兵书。炭火暖融,气氛安宁。
“我想为你制一副软甲。”萧景琰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她看完的一卷书,放回书架,“乌金玄铁混编天蚕丝,轻便坚韧。你总是冲在前面,有了它,我也能稍安心些。”
蔺夕抬头,眼中有些讶异,随即漾开暖意:“那得多费工夫?我在军中习惯了,皮糙肉厚,不碍事。”
“习惯了也不行。”萧景琰语气不容置疑,看着她,目光深邃,“总得有个东西护着你,我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副甲,工期大概到我们成婚时方能完备。届时……便以甲为聘,可好?”
以甲为聘。
不是凤冠霞帔,不是金银珠玉。这份聘礼,独一无二,恰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蔺夕心口滚烫,脸颊微热,却忍不住笑了,笑容明亮:“好。那……我便等着殿下的‘聘礼’。”
除夕宫宴,萧景琰需携家眷入宫。他看向蔺夕,她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如今身份尴尬,去了反倒让你为难。我留在府中整理北境舆图便是。”她总是这般,看似清冷,却处处为他考量。
萧景琰知她心意,不再坚持,只带着陈、李二人入宫。
宫宴归来,萧景琰眉间隐有倦色。陈氏与李氏试图跟入主院,却被他一句“各自回院歇息”挡在门外。看着两人离去时幽怨不甘的眼神,萧景琰对迎出来的蔺夕道:“这年节虚礼,实在冗杂。往后……我们自己在主院过便是。”
蔺夕正在替他解下沾染了宫宴酒气的厚重外氅,闻言抬头一笑:“好。”
主院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萧景琰命人撤去多余的仆役,只留两个心腹在院外值守。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酒。没有丝竹歌舞,没有繁琐礼仪,只有两人对坐。
萧景琰执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这酒是母妃早年亲手所酿,埋在芷萝宫梅树下,去年才起出。她让人送了一小坛来,嘱我……与你同饮。”
酒液澄澈,蔺夕双手接过,与他轻轻碰杯:“愿殿下……年年岁岁,平安顺遂。”
“愿你我,岁岁年年,皆如今朝。”萧景琰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旧岁将除。远处依稀可闻城中百姓燃放爆竹的声响,衬得王府内院愈发静谧。
“小时候在……在家时,最盼过年。”蔺夕托着腮,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悠远,“哥哥会给我准备好多新奇玩意儿,父亲虽严肃,那日也会多些笑容。我们守岁,一定要守到天亮,寓意守住时光,留住团圆。”她笑了笑,有些怅然,“后来……便再没有正经守过岁了。”
萧景琰静静听着,他隐约察觉她口中的“家”或许并非江南那个“父母早亡”的家,但他不问。他只是将自己杯中酒再次斟满,又为她添了一些。
“我少年时,常在祁王府守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长兄,小殊,我们三人,喝酒,比武,论政,常常通宵达旦。皇长兄总说,愿大梁海晏河清,愿我们兄弟永如今日。”他顿了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后来……便只剩我一人了。宫宴喧闹,王府冷清,这‘岁’,守与不守,并无分别。”
他主动在她面前提及那段惨痛的过往,提及林殊和祁王。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蔺夕心口发酸,伸手,覆上他放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
“以后,我陪你守。”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每一年,都陪你。我们一起守岁。”
萧景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偶尔浅酌,低声说着话。说北境的风雪,说云州的街市,说兵书的见解,也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直到远处传来鸡鸣。
旧岁已除,新岁伊始。
萧景琰看着对面因守夜而眼下略带青影、却依旧目光清亮的蔺夕,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圆满感充盈。这个年,因有她在侧,终于不再冰冷孤寂。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
“天亮了,去歇会儿吧。”他温声道。
“嗯。”蔺夕点头,起身时却晃了一下。萧景琰立刻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就是坐久了。”蔺夕赧然。
萧景琰没松手,就着扶她的姿势,很自然地将她送到西厢房门口。
“好好休息。”他站在门外,看着她。
“殿下也是。”蔺夕站在门内,回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
蔺夕合上房门。萧景琰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