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顾衍的父亲顾远洲亲自来了苏州。
他不是一个喜欢亲自出面的人。顾氏集团的事,他大部分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做重大决策。但这次,他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一趟。
因为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把顾氏的继承人身份不当回事。
沈家老宅的客厅里,顾远洲坐在太师椅上,外婆坐在对面,江月白坐在外婆旁边。顾衍站在江月白身后,手扶着她的椅背。
“沈老夫人,”顾远洲说,“我今天来,是想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外婆笑了笑:“谈吧。”
“顾衍和月白的婚约,是两家祖上定的。现在两个孩子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想把婚事定下来。明年春天,五月,行不行?”
外婆看了江月白一眼。
江月白看着顾远洲,说:“顾伯伯,我同意结婚。但明年五月太早了。我的脚还没完全好,中英交流展的项目也刚启动,我走不开。”
顾远洲皱了皱眉:“婚礼不需要你操心,顾家会安排。你只需要出席。”
“顾伯伯,我不是只出席。我是新娘。婚礼对我来说,不是一场宴会,是一生一次的事。我不想草草了事。”
“没有人让你草草了事。顾家会办最好的婚礼。”
“最好的婚礼,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婚礼,是在苏州办,只有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不要铺张,不要排场,不要媒体。”
顾远洲的脸色沉了下来。
“月白,顾家的婚礼,不能寒酸。”
“顾伯伯,寒酸和简单,是两个概念。”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紧张。
顾衍开口了:“爸,月白的脚还没好,不能久站。五月太早了。推迟到秋天。”
顾远洲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很冷。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事,我推了多少应酬?为了你的婚事,你妈操了多少心?你现在跟我说推迟?”
“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
顾远洲站起来,看着顾衍。
“你出来。”他说,然后走出了客厅。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跟了出去。
院子里,顾远洲背对着他,看着光秃秃的桂花树。
“顾衍,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
“没有。我是顾衍。”
“你是顾氏的继承人。”
“我是顾衍。然后才是顾氏的继承人。”
顾远洲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不会为了顾氏,牺牲月白的幸福。”
“牺牲?顾家哪点对不起她?订婚的时候,你妈给她买了卡地亚的戒指。她的展览,顾氏赞助了。她的脚伤,顾家出钱请了最好的医生。你还想怎样?”
“爸,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不懂她。她不在乎卡地亚的戒指,不在乎顾氏的赞助,不在乎最好的医生。她在乎的是能不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办婚礼,能不能穿着平底鞋走红毯,能不能不被当成‘顾家的媳妇’,而是被当成‘江月白’。”
顾远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顾衍,”他说,“你变了。”
“是她让我变的。”
“她让你变得不像我儿子。”
“那也许是好事。”
顾远洲的脸色很难看。他转身,走向院门。
“五月结婚。这是最后的决定。”
“爸——”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走了。
顾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攥紧。
江月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爸说什么了?”
“五月结婚。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月白沉默了几秒。
“顾衍,”她说,“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不怕受委屈。我怕的是——你为了我,跟你爸闹翻。”
“闹翻了又怎样?”
“你会失去顾氏。”
“失去就失去。”
“你舍得?”
“舍得。因为没有你,顾氏没有任何意义。”
江月白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顾衍,”她说,“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内疚。”
“你不用内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顾衍,”她说,“我们私奔吧。”
“私奔去哪?”
“去苏州乡下。阮棠奶奶家有田有地有鸡有鸭。”
顾衍笑了:“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
“我知道。”
他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江月白,”他说,“我们会结婚的。不管五月还是秋天,不管在苏州还是在上海。只要是你,在哪都行。”
“你保证?”
“我保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怀抱很暖,暖到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顾衍没有送花,没有送礼物,而是带江月白去了一个地方,顾氏集团的股东大会。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江月白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坐着的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觉得很不自在。
“让你看看,我是怎么解决‘五月结婚’的问题的。”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一个年轻的继承人,牵着一个穿着平底鞋、素面朝天的女人。
顾衍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着所有人。
“各位股东,我今天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我不做了。”
全场哗然。
顾远洲站起来,脸色铁青:“顾衍,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很清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不做顾氏的继承人了。”
江月白站在他身边,心脏跳得很快。她想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
“为什么?”一个股东问。
“因为顾氏要求我五月结婚。我的未婚妻脚还没好,不能久站。我不同意五月结婚。我爸说,不同意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我只能不做继承人了。”
“顾衍,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顾氏?”另一个股东说。
顾衍看着那个人,目光很冷。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是为了我爱的人。你们可以觉得我不值得。但对我来说,她值得。”
会议室里沉默了。
顾远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顾衍,”他说,“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
“三个月够了。我等了她三年。三个月算什么?”
顾远洲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股东们面面相觑。
最后,顾远洲叹了口气。
“五月不行,那就秋天。十月。”
顾衍看着父亲。
“十月可以。但婚礼要在苏州办,不要铺张,不要媒体。”
顾远洲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顾衍,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有得寸进尺。我只是在提条件。你同意,我就继续做继承人。你不同意,我走。”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最后,顾远洲说:“十月。苏州。但顾家的亲戚都要请。”
“可以。”
顾远洲坐下来,挥了挥手:“散会。”
股东们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衍、江月白和顾远洲。
顾远洲看着江月白,沉默了几秒。
“月白,”他说,“顾衍为了你,连顾氏都不要了。你不要辜负他。”
江月白看着他,说:“顾伯伯,我不会。”
“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