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她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想,也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三年。四十七封信。每个周末去看外婆。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手术后,江月白在医院住了一周。
顾衍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他带饭、带花、带水果。他学会了煲汤,排骨汤、鸡汤、鱼汤,一天换一种。味道一般,但江月白每次都喝完。
“你的厨艺进步了。”她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在伦敦的时候,我跟你外婆学的。”
江月白愣了一下:“你跟我外婆学做菜?”
“嗯。她说你最喜欢喝她煲的汤。我想,等你回来了,我可以煲给你喝。”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从你走了以后。”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等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煲汤。以前你不会在手术室门口等四个小时。以前你不会说‘你疼不疼’。”
顾衍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江月白,”他说,“人都会变。有些人越变越差,有些人越变越好。我想做后者。”
她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你做到了。”
出院那天,顾衍来接她。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后座放了一个脚垫,让她的脚可以平放。他准备了靠垫、毯子、热水袋,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行者。
“你准备得真充分。”她说。
“第一次接你出院,没经验。下次会更好。”
“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但你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好。”
江月白笑了,坐进车里。
车开往苏州。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到了沈家老宅,外婆站在门口等着。看到江月白下车,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外婆说。
“没有。是顾衍说我瘦了,你就觉得我瘦了。”
“你确实瘦了。进来,外婆给你做了红烧肉。”
江月白笑了,跟着外婆走进屋里。
顾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行李。
外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衍,你也留下来吃饭。”
“好。”
饭桌上,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糖藕——全是江月白爱吃的。
“外婆,你做太多了。”江月白说。
“不多。你多吃点,把瘦的补回来。”
“我没瘦。”
“你瘦了。小衍,你说是不是?”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说:“是。”
江月白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继续吃饭。
外婆看着他们俩,笑了。
“月白,”外婆说,“小衍这三年,每个周末都来。帮我修树、陪我下棋、跟我学做菜。他是个好孩子。”
江月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走了以后,他瘦了很多。后来慢慢好了,但眼睛下面的青色一直没消。他跟我说,‘外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月白的脸’。我说‘那你别闭眼了,睁着眼睛想她’。他说‘睁着眼睛也想,闭着眼睛也想’。”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外婆,你别说了。”她说。
“好。不说了。吃饭。”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江月白的碗里。
江月白低着头,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因为眼泪和肉混在一起,太咸了。
吃完饭,江月白送顾衍到院门口。
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顾衍,”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三年每个周末来看外婆。谢你学做菜。谢你在手术室门口等我。”
“不用谢。我愿意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
顾衍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江月白,”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跟我说谢谢?”
“等你不再让我说谢谢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会。”
顾衍看着她,笑了。
“江月白,”他说,“我等你。”
“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她看着他,踮起脚尖——她的脚还缠着绷带,踮得不高,只够到他的下巴。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顾衍,”她说,“开车小心。”
“嗯。”
“到了发消息。”
“嗯。”
“别开太快。”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江月白,我爱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
“嗯。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
“嗯。”
“我也爱你。”
院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说“我也爱你”。
不是“我知道了”,不是“嗯”,是“我也爱你”。
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而是一种“我等到了”的笑,带着所有的欢喜和感动。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开回上海。
一路上,他都在笑。
因为她说“我也爱你”。
三年。
四十七封信。
每个周末去苏州。
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