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江月白回到上海,开始筹备程砚白的展览。
她的办公室租在静安区的一栋老洋房里,不大,但很有味道。木质地板、落地窗、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七八点才走,比在伦敦的时候还拼。
程砚白每周来一次,和她讨论展览的细节。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她说到一半,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有时候他提一个想法,她能立刻想到实现的方案。
“月白,”有一天程砚白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上辈子认识?”
江月白正在看布展图纸,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上辈子的事,我记不清了。”
“这辈子呢?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住在苏州?”
江月白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外婆告诉我的。”
“你认识我外婆?”
程砚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的笑。
“月白,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家巷口有一个小男孩,坐在台阶上看你跳舞?”
江月白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巷口,确实有一个男孩。比她大两三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但总是坐在台阶上,看她跳舞。她摔跤的时候,他背她回家。她叫他“小白哥哥”,因为他姓程,名字里有一个“白”字。
“是你?”她看着程砚白。
“是我。”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程砚白,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背我回家的时候,我趴在你背上,问你‘小白哥哥,你以后会娶我吗’。”
程砚白的耳朵红了。
江月白看到他耳朵红了,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时候说‘会的’,”她说,“你还记得吗?”
程砚白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记得,”他说,“所以我现在在追你。”
江月白的笑声停住了。
她看着程砚白,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砚白,”她说,“你知道我有过去。”
“我知道。”
“你知道我刚回国,不想谈恋爱。”
“我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只想搞事业。”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追你,不矛盾。你搞你的事业,我追我的。你不想谈恋爱,我等。你有过去,我不介意。”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
程砚白这个人,和顾衍完全不同。顾衍是火,烧得人喘不过气。程砚白是水,温温柔柔地流,不急不慢,但你知道他不会停。
“砚白,”她说,“你别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顾衍也说过。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砚白,我们先把展览做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程砚白看着她,笑了:“好。以后再说。”
他转身,继续看布展图纸。
江月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是安心。和他在一起,她不需要防备,不需要演戏,不需要怕被伤害。
但她知道,安心不是爱。
爱是痛的。
就像她和顾衍。
痛到骨头里,痛到三年都忘不掉。
那才是爱。
她叹了口气,继续看图纸。
展览的筹备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顾衍出现了。
不是偶遇,是预谋。
那天,江月白在展览场地和施工队确认布展方案。场地是一个旧仓库改造的空间,挑高很高,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水泥。她穿着牛仔裤和白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施工队沟通。
“这里的灯光要暖色调,不能太亮,要营造一种”
“营造一种什么?”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江月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顾衍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的凌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但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人觉得,他来不是为了看场地,是为了看她。
“顾总,”她说,“你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在布展,来看看。”
“这是私人场地,不对外开放。”
“我是赞助商。”
江月白眯了眯眼:“赞助商?”
“程砚白的展览,顾氏是主要赞助商。”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
程砚白没有告诉她。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觉得不重要。
“现在知道了。”她转过身,继续跟施工队沟通,“顾总,你看完了吗?看完了请便,我忙。”
顾衍没有走。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工作。
她跟施工队说话的时候,语气专业、果断、不容置疑。她用英文和灯光设计师沟通,用中文和工人确认尺寸,用苏州话接了一个外婆打来的电话。三种语言切换自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顾衍看着她,觉得她变了很多。三年前的她是舞者,柔软、优雅、像一首诗。现在的她是策展人,锋利、果断、像一把刀。
但不管是诗还是刀,他都喜欢。
她打完电话,发现他还在。
“顾总,你很闲?”
“今天不忙。”
“你不忙,我忙。”
“你忙你的,我看我的。”
“你看什么?”
“看你。”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把图纸卷起来,走到他面前。
“顾衍,”她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吃饭。”
“不吃。”
“为什么?”
“因为不想。”
“你以前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江月白,”他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你变得更好看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你真的很烦”的笑。
“顾衍,你的情话水平下降了。”
“不是情话。”
“那是什么?”
“实话。”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三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霸道,那么直接,那么让人想生气又生不起来。
“顾衍,”她说,“我不跟你吃饭。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是因为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吃了饭,你就会觉得有机会。有机会,你就会继续追。继续追,我就会烦。我烦了,就会更不想见你。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所以为了我们好,不要吃饭。”
顾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而是一种“你还是你”的笑。
“江月白,”他说,“你说话的方式还是没变。”
“哪里没变?”
“还是用‘陈述事实’的方式拒绝我。”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还喜欢我。”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她说,“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没有自作聪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你不会说‘吃了饭你就会觉得有机会’。你只会说‘没空’。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你在说服自己。”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一种“我看穿你了”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顾衍,你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烦我?”
“控制不住。”
她转身,走回施工队那边。
“继续。”她说。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他笑了。
她没变。
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耳朵红的女人。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仓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和施工队的人说话,手里拿着图纸,眉头微皱,嘴唇一张一合。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逃不掉了。展览开幕前一周,江月白几乎住在仓库里。
布展是最累的环节。画要挂在什么高度、灯光要打在什么角度、标签要贴在什么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她和施工队一起加班到凌晨,累了就靠在墙边坐一会儿,喝一口咖啡,继续干。
她的脚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偶尔的酸痛,是持续的、隐隐的、像有一根针扎在骨头缝里的疼。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跟腱的陈旧性损伤不可逆,你需要注意休息,不能久站”。
她点头说好,转头又站了十个小时。
因为她停不下来。
这个展览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大项目,不能出任何差错。
程砚白看到她这么拼,心疼得不行。他每天来场地,给她带饭、带咖啡、带水果。他说“你别太累了”,她说“没事”。他说“你的脚不疼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疼”。
他看到了她愣的那一下。
她的脚疼。
但她不说。
他想起小时候,她在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说“小白哥哥,你背我”。她从来不喊疼,不是不疼,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月白,”他说,“你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盯。”
“你盯不了。你不懂布展。”
“你教我。”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好。我教你。”
她教他怎么看灯光的角度、怎么调画框的水平、怎么判断标签的高度是否合适。他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好学生。
“你学得很快。”她说。
“因为老师好。”
江月白笑了。她发现和程砚白在一起的时候,她笑的时间变多了。不是那种“我在社交所以我要笑”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但她知道,这种笑和顾衍给她的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