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给她的笑,是带着心跳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像过山车一样的笑。程砚白给她的笑,是平静的、温暖的、像一杯温水的笑。
她不知道哪种更好。
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平静。
展览开幕的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江月白一个人在场地里做最后的检查。施工队已经撤了,整个仓库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画已经挂好了,灯光已经调好了,标签已经贴好了。她走了一圈,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
走到最后一幅画前面,她停下来。
那幅画是程砚白的代表作——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水边,水面倒映着月亮。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想起了苏州。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程砚白的——程砚白走路很轻,像猫。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有力,像一头猎豹。
她转过身。
顾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门没锁。”
“这里不对外开放。”
“我知道。我来看你。”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顾衍,我很忙。没时间陪你聊天。”
“你不用陪我。你忙你的,我等你。”
“你等多久?”
“等到你忙完。”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她转身,继续检查场地。
他跟在她身后,不说话,只是跟着。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一条大型犬,不吵不闹,但就是不走。
她检查完最后一处,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顾衍,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来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还没看完。”
“你还想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我带了鸡汤。你外婆炖的。”
江月白愣住了。
“你去找我外婆了?”
“每个周末都去。你不知道?”
阮棠说过。但她以为阮棠夸张了。没想到是真的。
“外婆让你送来的?”
“嗯。她说你最近太累了,要补补。”
江月白看着那个保温袋,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外婆还记得她爱喝鸡汤。有无奈外婆还在撮合他们。有心疼,他每个周末都去苏州看她外婆,风雨无阻。
她接过保温袋,打开。鸡汤还是热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
“你喝了吗?”她问。
“没有。这是给你的。”
“这么多,我一个人喝不完。”
“喝不完倒掉。”
“外婆炖的,不能倒。”
“那你分我一点。”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每一步都算好了。送鸡汤,让她心软。说喝不完,让她分。分了,就一起喝了。一起喝了,就有了说话的借口。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会。”
“跟你学的。”
她笑了。她找了两把椅子,在场地中间坐下来,打开保温袋,倒了两碗鸡汤。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喝着鸡汤。周围是程砚白的画,灯光打在画上,把色彩照得很美。
“你的展览,很好看。”他说。
“还没开幕。”
“我提前看了。很好看。”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他说的“展览”可能不是展览。
“顾衍,”她说,“三年了,你还在等我?”
“嗯。”
“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放不下。”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知道我在伦敦遇到了谁吗?”
“谁?”
“林知意。”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江月白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你是她得不到的人。她说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放不下。”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说得对。”
江月白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心里确实有一个人,放不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个人是你。”
江月白愣住了。
“不是林知意。是你。从来都是你。”
“顾衍”
“林知意是我的初恋,但那是一段过去的事。我和她在一起两年,她提出分手的,因为她要去法国读书,不想异地。我挽留过,但她走了。后来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法国人。她不是我得不到的人——是我已经放下了的人。”
江月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才是那个我得不到的人,”他说,“你走了三年,我写了四十七封信,你一封都没回。你去伦敦,交了男朋友,有了新朋友,有了事业。你不需要我了。你不想回来。你不想见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我不在乎。你不需要我,我也要在你身边。你不想见我,我也要见你。你不回来,我就等你。等到你回来,等到你愿意看我一眼,等到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是心疼,是委屈,是三年压抑的感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顾衍,”她说,“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哪句?”
“‘娶谁不是娶’。”
顾衍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他说,“我不是真心的。我是跟朋友开玩笑的。他说‘你对那个联姻对象是认真的吗’,我不想承认我认真了,因为承认了就好像输了。所以我说了那些混账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但我说完就后悔了。我想找你解释,你已经走了。我追到苏州,你不在。我追到伦敦,找不到你。你把我拉黑了,换了号码,换了地址。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回来了,我要怎么解释。但今天你坐在我面前,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我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
江月白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三年前,站在他办公室门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碎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泪了。但现在她发现,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碎过。它只是被冻住了。他的解释,像春天的阳光,把冰融化了。
“顾衍,”她说,“你知道我在伦敦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
“怎么过来的?”
“我告诉自己——江月白,你不能回去。因为你回去了,他就会觉得你离不开他。他就会觉得那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会觉得你可以被伤害,反正你还会回来。”
顾衍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我不想做那个‘反正会回来’的人,”她说,“我想做那个‘你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做到了,”他说,“你走了以后,我失去了你。三年了,你没有回来。”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面对面,隔着一碗鸡汤的距离。
灯光很暖,照在他们的脸上。画中的女人站在水边,看着月亮的倒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月白说:“顾衍,我不原谅你。”
顾衍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不原谅,是因为——原谅太轻了。你伤了我,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你需要用时间来证明。”
“多久?”
“不知道。”
“我等你。”
“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的笑。
“顾衍,”她说,“鸡汤很好喝。谢谢你。”
“不客气。”
“你走吧。我要锁门了。”
他站起来,拿起空碗,放进保温袋里。
“月白。”
“嗯。”
“展览开幕那天,我会来。”
“我知道。”
“我会坐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座位。”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里已经没有座位了。”她说。
“我会带椅子去。”
她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月白。”
“嗯。”
“你穿白T恤的样子,比穿礼服好看。”
他走了。
江月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耳朵——也是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T恤,上面沾了咖啡渍和颜料,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
这好看?
她笑了。
这个人,审美有问题。
但她喜欢。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仓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闪着绿色的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毯子。
但她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
她拿出手机,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外婆,鸡汤很好喝。谢谢。”
外婆秒回:“是小衍送去的?”
“嗯。”
“他每个周末都来,三年了。月白,外婆不是替他说话。外婆只是觉得,一个人能等三年,不容易。”
江月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我知道。”
她上了车,让司机开回苏州。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顾衍的脸——他说“你才是那个我得不到的人”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他说“你穿白T恤的样子,比穿礼服好看”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外婆说的“时间会给你答案。”
三年了。
答案好像开始浮出水面了。
但她不急着接住。
因为她要确定,这个答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