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回国后的第三周,接到了程砚白的电话。
“江小姐,上次酒会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策展方案。”
“程先生有结论了?”
“有。我想请你做我的策展人。”
江月白正在喝咖啡,听到这话,放下杯子,笑了:“程先生,你不怕我是个新手?”
“你不是新手。你在伦敦泰特做过三个展览,独立策划过一个中英文化交流展。你的履历,我看过了。”
江月白挑了挑眉:“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合作之前,了解对方是基本的尊重。”
“程先生,你说话很直接。”
“法国人教我的。直接,但不伤人。”
江月白笑了。这个程砚白,有意思。
“好,”她说,“我接。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展览的主题、选品、布展,我有最终决定权。你是艺术家,你可以提意见,但最后我说了算。”
“同意。”
“第二,策展人栏里,我的名字要单独一行。不能和你的名字并排。”
程砚白笑了:“你很有野心。”
“不是野心,是专业。”
“同意。”
“第三,利润分成我要三成。”
程砚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江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会谈条件的中国女人。”
“你认识的太少了。”
“也许。但我认识的里面,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江月白愣了一下。这句话,陈嘉木也说过。她笑了笑,说:“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下周。你来我工作室,我们细聊。”
“好。”
挂了电话,江月白靠在沙发上,心情很好。程砚白是她在国内的第一个大客户,这个项目做好了,她在国内策展圈的地位就稳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嘉木发了一条消息:“我接到程砚白的个展了。”
陈嘉木很快回了:“恭喜。他是目前国内最火的华人画家之一,这个项目做好了,你就不愁没客户了。”
“我知道。”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有需要我会找你。”
“好。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中英交流项目,我帮你问了几个英国的画廊,他们有兴趣。等你忙完程砚白的展,我们再细聊。”
“好。”
江月白放下手机,开始工作。她打开电脑,调出程砚白的作品集,一张一张地看。他的画风偏抽象,但又不是完全抽象——大面积的色块,中间夹杂着一些具象的元素,比如一扇窗、一把椅子、一轮月亮。她的目光停在那轮月亮上。
月亮。
又是月亮。
她闭了闭眼,把那轮月亮从脑海里赶出去,继续看画。
第二天,她去了程砚白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苏州河边的一栋老厂房里,改造过的工业空间,挑高很高,大面积的玻璃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十几幅画,有的完成了,有的还在进行中。
程砚白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调色。看到她来了,他放下画笔,走过来,笑着伸出手。
“江小姐,欢迎。”
“叫我月白就行。”
“月白。”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一杯茶,“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你名字出自这里?”
“我外公取的。”
“你外公很有文化。”
“他是书法家。”
“难怪。”程砚白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但不带侵略性,“你的气质,很像你的名字。”
“谢谢。”
他们坐下来,开始谈展览。程砚白想做一个回顾展,展出他过去十年的作品。江月白看了他的作品列表,说:“十年太长了,观众会疲劳。五年,最好。”
“为什么?”
“因为你的风格在五年前有一次大的转变。前五年的作品和后五年的作品放在一起,对比太强烈,会让观众分裂。不如分成两个展览,一个是‘早期’,一个是‘近期’。”
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那就做‘近期’。”
“五年。”
“五年。”
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从展览主题聊到选品标准,从布展方案聊到宣传策略。程砚白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他有想法,但不固执;他会提意见,但最终会尊重她的决定。
“月白,”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默契?”
“有。”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对艺术的理解有共通的文化底色。”
程砚白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破。
他没有告诉她,他认识她。
至少在酒会之前,他就认识她了。
不是因为她的履历,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在苏州的一条巷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跳舞,他坐在台阶上看。
他不知道她记不记得。
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穿着白色的舞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踮着脚尖在桂花树下转圈,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他记得她的外婆从屋里端出桂花糕,说“小白哥哥,来吃糕”。他记得她追着他跑,跑到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说“小白哥哥,你背我”。
他背着她走回家的。
那条巷子不长,但他走了很久,因为他想让这段路长一点。
后来他出了国,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法国学画画,成了画家。他结了婚,又离了婚。他的人生起起落落,但他一直没有忘记那条巷子、那棵桂花树、那个跳舞的小女孩。
直到他在酒会上看到她。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长大了、变美了、气质更好了——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当场相认,因为他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
而且,他看到了顾衍。
顾衍看她的眼神,让他知道,他们之间有故事。
他不急着相认。
他有的是时间。
从程砚白的工作室出来,江月白心情很好。她走在苏州河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觉得上海其实也挺美的。
她以前不喜欢上海,觉得太吵、太亮、太假。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上海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以前在上海,每次都是因为顾衍。顾衍的家在上海,顾衍的朋友在上海,顾衍的公司在上海。上海对她来说,不是一座城市,是一个人的附属品。
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