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走的那天,苏州在下雨。
江月白没有去送机。他说“不用送,送了我会走不了”,她说“好”,然后在电话里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以及他最后说的一句“等我”。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外婆家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古琴曲。她想起顾衍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院门口,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说“路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路过”会是他们之间最长情的告白。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发来一张照片——登机口的电子屏,上面写着“上海浦东→伦敦希思罗”。配文:“真的要走了。”
她回:“一路平安。”
“就这四个字?”
“不然呢?我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送别你?”
“可以。你写,我读。”
“顾衍,你该登机了。”
“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你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了。”
“我不写。我要你亲口说。”
“说什么?”
“说你想我。”
江月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她清了清嗓子,用苏州话说了三个字:“想你的。”
软糯的、温柔的、像桂花糖一样甜的苏州话。
顾衍听了七遍。登机的时候,空姐提醒他关手机,他才恋恋不舍地按下了暂停。
他在飞机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声音——“想你的。”三个字,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伦敦和苏州,时差七个小时。
江月白早上起床的时候,伦敦是凌晨一点。顾衍还没睡,因为他在等她起床。
“你怎么还没睡?”她揉着眼睛,对着手机屏幕说。视频通话里,顾衍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眉骨的阴影更深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等你起床。”
“你不用等我。你该睡觉了。”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在那边。”
江月白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瘦了。才走了三天,就瘦了。不知道是时差的原因,还是因为伦敦的饭不好吃。
“顾衍,”她说,“你要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三明治。”
“午餐还是晚餐?”
“不知道。算午餐吧。”
“现在伦敦几点?”
“凌晨一点。”
“你凌晨一点吃午餐?”
“我没搞清时差。”
江月白叹了口气。这个人,在国内的时候被她照顾得好好的,一到国外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顾衍,”她说,“你现在去睡觉。明天起床了再给我打电话。”
“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挂了电话就要等到明天才能看到你。”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黏人。”
“只黏你。”
“你去黏别人也行。”
“不行。只黏你。”
江月白笑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架在枕头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想你”的光,亮得让人心疼。
“顾衍,”她说,“你去睡吧。明天我等你电话。”
“你保证接?”
“我保证。”
“不接怎么办?”
“不接你就一直打。”
“我会的。”
“我知道。”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江月白,我想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在想——如果现在在苏州就好了。”
顾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对了。他现在想的,确实是在苏州就好了。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陪她喝茶、听雨、看桂花树长新叶。而不是在伦敦的酒店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看她的脸。
“江月白,”他说,“你等我回去。”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你保证?”
“你问第五遍了。”
“我要确认。”
“我保证。”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衍,我保证等你回来。”
顾衍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好吧,我信你”的笑。
“晚安。”他说。
“早安。”她说。
视频挂断了。江月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州的春天,雨多得像天漏了。
她想起顾衍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等你。
但等你的时候,我也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顾衍在伦敦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苏州是下午,江月白应该在排练或者上课。他会发一条消息:“早安。今天苏州下雨吗?”然后等她的回复。
她通常不会秒回,因为她在上课或者排练。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他发出去的消息,她会看到,会回复,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他。
这就够了。
不够的时候,他就给她打电话。
有一次,他打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排练厅。他听到背景音里有音乐,是古琴曲。
“你在跳舞?”他问。
“嗯。在练一个旋转组合。”
“脚还疼吗?”
“不疼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别练太久。”
“四个小时以内。你说了很多遍了。”
“说了很多遍你也没听。”
“我听了。我现在每天只练四个小时。”
“真的?”
“真的。外婆监督我。”
顾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外婆会监督她,外婆比他更怕她的脚出事。
“顾衍,”她说,“你那边几点了?”
“下午两点。”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
“不知道。餐厅的饭,没记住。”
“你要好好吃饭。”
“你也是。”
“我吃得很好。外婆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外婆做什么了?”
“昨天做了松鼠桂鱼,今天做了清炒虾仁。”
“好吃吗?”
“好吃。比观前街的那家还好吃。”
顾衍听着她说话,觉得心里暖暖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苏州话的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江月白,”他说,“我想吃外婆做的菜了。”
“等你回来,让外婆做给你吃。”
“你说的。”
“我说的。”
“你保证?”
“顾衍,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问‘你保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保证过的事,经常反悔。”
江月白笑了。她说:“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说‘各玩各的’,后来你成了我女朋友。”
“那是你追的。”
“你说‘一天只想我一次’,后来你一天发了十几条消息。”
“那是你发的多,我回的。”
“你说‘等你从北京回来告诉你对我到底是喜欢还是爱’,后来你忘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
“顾衍,”她说,“你想知道答案吗?”
“想。”
“那等我当面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这种话,要在当面说。”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等我回去。”
“嗯。”
“你保证?”
“顾衍!”
他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过来,低沉而温暖,像大提琴的共鸣。
“江月白,”他说,“我想你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