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远远望见一眼他闭关的楼阁一角,又或是去见一眼那朵,他心上的白玫瑰,也好过带着满腹未解的疑问和无处安放的执念离去。
她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扉。
玫瑰谷纵横一百里有余,辽阔无边。别说是一个夜晚,就是给她五天时间,也未必能探清全貌。
她想到夜晚时跟随邓惜走过的那条长廊,让两人不过片刻时间就来到了玫瑰西谷。这九曲长廊,应该就是玫瑰谷的脉络,是一处巨型阵法,连接着谷中各处重要之地。它蜿蜒曲折,施以灵力便能借此快速穿于庞大的谷地之中。
她立刻召出黄金罗盘探查,废了不小功夫才终于找到了隐在夜色中的九曲长廊。
长廊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更加幽深静谧。廊柱间悬挂的圆灯大多已熄灭,仅剩几盏间隔很远地亮着。
江韵放轻脚步,循着记忆在长廊中穿行。每走过一个拐角节点,黄金罗盘的方位便开始变化。这道长廊果然如她所想,是谷中的捷径!
她走得比白日跟随邓惜时更慢,更谨慎,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节。很长一段时间,指针始终没有动静。她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继续朝着长廊的深处走。半个时辰后,黄金罗盘的指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就是这里了!江韵一个轻盈飞身跃出了长廊,落在了花海中。
此处正是下午时分,邓惜与她停留的那片玫瑰花海,她也是在此处听见的琵琶音。
当时她趁着邓惜与季闻悦不注意的时候,在这片花海中留下了一黄金碎屑。正是这枚黄金碎屑,指引着她再次寻到了这里。
花海中的小径,果然如邓惜所说,迷乱且复杂。纵使有黄金罗盘在手,她也总是偏离方向。即便是疾行身法施展到极致,一个时辰下来,这片花海依旧让她看不到头。玫瑰谷的花海浩瀚,此刻她才算真正领教。
“他住在整个玫瑰谷的中心。那里是无数水流的交汇之处,形成一弯静谧的月牙。”
许久,她终于寻到了一条在花海中若隐若现的清澈溪流。她蹲下身摊开罗盘,仔细计算着水流交汇的路径。
好不容易,当她疲惫地拨开一片茂密的荆棘花丛时,终于在水流交汇处,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处楼阁的轮廓。
月光吝啬,楼阁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天外蜃楼。她避开主径,在花丛的阴影中穿行。
越靠近花海深处,越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威压,不容置疑地将她推离中心区域。楼阁始终在视野里,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那传说中的月牙湾,也始终被花海遮掩着,从未出现在过她的视线。
她尝试着更靠近些,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一股推力让她踉跄后退几步,是结界。
为了保护闭关的玫瑰谷主,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询。原来闭关并非托词,而是真正的隔绝。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无法逾越的法则。
失落感像是潮水般漫过江韵的心口,如鲠在喉。但另一种渴望随即升腾而起——那朵白玫瑰!邓惜说过,它就在这万千花海之中,被众花簇拥。
她转身,将目光投向无垠的红色海洋。在月光和稀疏灯光的映照下,玫瑰花瓣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
在这样一片浩瀚浓烈的红中,寻找一朵白花,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知道,那朵白玫瑰,一定就在附近。毕竟那个人,怎么舍得离它太远。
江韵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被拥簇的区域,然而,目之所及,皆是红色。
那传说中的一抹白色,仿佛只是存在于他人之口的幽灵之花。她走得越深,那份寻找的绝望也越发清晰。
花海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蔓延,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也将那朵代表着他永恒思念的白色玫瑰,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它就在这里,她知道,邓惜不会骗她。
但它不愿为她显现,亦如守护着它的那个人。
已是寅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筋疲力尽的江韵,带着一身凉意和满心的空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快到九曲长廊时,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隐约听到了压低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地借着这片花海的掩护,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其中。
“她还在找?”是季闻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
“嗯。”邓惜轻叹了一口气:“花海深处,刚看到她的身影。”
“唉,何必呢……” 季闻悦:“谷主的心……还有那朵花……明摆着的事嘛。”
“情之一字,若能轻易看开,便不是情了。” 钱来到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也在。
“让她找吧。找不到,或许才是真正的答案。”
邓惜:“那朵白玫瑰……本就是谷主为心中之人种下的,凝聚了谷主所有思念与……心光,花开不败,只为一人而存。旁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便看到?”
江韵藏在无尽的花海中,如遭雷击。周身萦绕着的玫瑰香气,此刻都像是一种讽刺,直刺入心。
原来如此。
她找不到,不仅是因为花海浩瀚、夜色迷蒙,更因为她不是那个“懂”的人。那朵花的存在,只为朝瑰意心中的那个人闪耀。
对于她这个“旁人”,那独一无二的白色,或许早已被这片象征着永恒哀思与炽热爱恋的红色海洋所同化,所淹没。她执着寻找的“证据”,本身就拒绝被外人辨识。
那朵白玫瑰所代表的意中之人,对于他来说,究竟是有多重要?才会让他,在这片死沙荒原之上,种下了百里花海,只为守护,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突然在此刻明白,这片无垠花海,是他最庄重的宣言。
可是为何,这样的珍而重之,故事中的主角,却始终不见踪影。难道真的如传言中所说,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玫瑰谷主的,一厢情愿吗?
那对方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到底该有多铁石心肠?才能够对如此绝对的炽热,视而不见?
而他,朝瑰意,又是有多勇敢,有多坚定?才能在如此无望的境遇下,始终炽热。
他口中的命中之人,到底是怎样的神圣?才会让他,如此心甘情愿,在盛大繁华中偏执而又孤独地燃烧着自己的灵魂?
她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握紧了一株玫瑰,锋利的荆棘却并未刺破她的手心,但她却落下了泪。
她的心已经能感受到在这片花海之下,那翻涌着的,承载着的,守护着的无望却决绝的,极致的爱意。
她仓皇地站起身子,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