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小院,灯火齐明。
一张宽大玉石桌上摆满了以玫瑰点缀的佳肴,色彩缤纷十分好看。
钱来到正将最后一盅玫瑰醉搁在冰鉴里,他笑着招手让众人赶紧落座。
谢协也抱着小蝎子闪了进来,小蝎子大了好几圈,蝎子尾巴上还稳稳当当地挂着串晶莹剔透的大葡萄,每颗都在烛火下泛着光。
季闻悦一看到那紫晶葡萄,眼放精光:“小协子,你这种葡萄的技术,是愈发好了啊!”他一个溜烟儿就蹭到了谢协身旁,毫不客气地拔下几颗葡萄,剥了皮就往嘴里塞。“好吃好吃!还有股花香,真绝了!”
众人都已落座,邓惜倒了一杯冰凉的玫瑰醉,推到了江韵的手边:“尝尝,冰镇过的。”
江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真好喝。”
邓惜:“喜欢就好。喝这个正好解腻又消暑。”
饭过中旬,江韵的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花海深处。
“朝瑰意弹的那首曲子……”江韵看向邓惜,又提到了方才的琵琶一事:“弹了很多年吧?”
“嗯嗯……”一旁的季闻悦咬着玫瑰酥,腮帮子鼓鼓接话:“可不是嘛……从我最初来到这玫瑰谷,就时常听到……”
话未说完,钱来到轻咳一声打断了他。
“来,尝尝这个招牌菜!”邓惜夹起块香喷喷牛排,琥珀色的玫瑰酱汁顺着纹理缓缓流淌。“这肉用玫瑰露腌制了半日,配上特制的花蜜酱和辣椒烤制,香味特别足。
江韵浅尝一口,肉入口即化,玫瑰的清甜与牛肉的醇厚在舌尖交织,最后的辣味在口腔中铺开。“咳咳咳……”猝不及防的辛辣让江韵忍不住掩口轻咳起来。
“吃不了辣吗?”邓惜连忙递给她一杯冰凉的玫瑰水:“怪我,忘了提醒这辣椒的后劲儿了。”
江韵将玫瑰水一饮而尽,好半天这才止住辣。她点点头,眼里闪着些许水汽,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试试这道玫瑰酥吧。”钱来到将糕点碟子推向了江韵:“甜而不腻,公主会喜欢的。”
一顿饭下来,江韵吃得最多的便是那道糕点玫瑰酥,她本就喜甜食,再者,这甜点吃下来,她的心好像就不那么苦了。
宴席终了,邓惜取来一个精致小包裹,递给江韵:“公主,这里面是玫瑰谷的一些特产。方才见你很喜欢玫瑰酥,特意多放了些进去,带回去慢慢品尝。”
江韵接过小包裹,轻声道:“谢谢,费心了。”
“还有这个。”季闻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绘制着繁复金色纹路的符箓,递到江韵面前:“这张‘随心符’可以将你安全传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江韵没有推辞,收下了这张符箓。她挺直了身子,转身就要往庭院外那黑暗中走去。
“公主不直接传送回家?”季闻悦连忙问道。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不回去了。”江韵脚步一顿,回过身,目光却是流连在这灯影绰绰的楼阁中。
钱来到闻言,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公主便在谷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让谢协护送公主出谷吧。”
“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钱来到道:“玫瑰谷虽不比王宫,但干净住所还是有的。”
戌时过半,夜色渐浓。邓惜提着一盏汤圆花灯,领着江韵前往住所,两人在临水长廊中穿行。
“整座玫瑰谷被水环绕,有东西南北四谷,我们女子的居所位于玫瑰西谷。”
“那……”江韵看着长廊外花海中飞舞的萤火虫,似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他住在哪一谷呢?”
“谷主的居所,不属于任何一谷。他住在整个玫瑰谷的中心。那里是无数水流的交汇之处,形成一弯静谧的月牙。夜晚时分,漫天星河都碎在了那抹月牙湾里。”
“听起来就觉得很梦幻。小惜,你见过那抹月牙湾吗?”
“那片花海是整座花谷的最核心区域,属于谷主的私人领域,若非必要,我们是不能去到那里的。”
“……是吗?”
邓惜似是看出了江韵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她轻声道:“玫瑰谷纵横百里有余,花海茂密,路径也错综复杂。”
江韵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跟在邓惜身后,目光留恋着花海出神。
邓惜领着她在一处雅致院落前停了步,远门虚掩,门前有两只汤圆灯笼随风摇晃,暖黄的光照映在两人的脸上。
“到了。”邓惜推开门:“屋中的各类用度都是齐全的,希望公主今晚有个好梦。”
夜色如墨,银河流转,玫瑰谷寂静。
江韵坐在绿檀桌前有些出神。此屋内陈设素雅,却处处透着匠心——
一束寒梅枝置于案角,墙上悬着一幅笔意疏淡的寒梅图,博古架上几件古拙的陶器。桌上是一盏圆溜溜的灯,玫瑰灯芯,上有花瓣萦绕,像是蝴蝶恋花。
今天在玫瑰谷目之所见的一切,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与格调。
她心中轻叹:他的审美,他的意趣,当真……极好。
她拿起那盏温柔的灯,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黑暗中的花海很久很久。直到亥时过半,江韵才动身去梳洗。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
软榻舒适,锦被柔软,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初入玫瑰谷中的一切画面都在她的脑海中翻涌着。
九曲花廊中悬挂的无数圆灯,邓惜手里提着的汤圆花灯,院落门上随风轻摇的圆灯,房中的白圆小灯……
她突然发觉,这整座玫瑰谷,所有的灯火,都是圆形,所有的灯芯,都是玫瑰。
这会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闭上眼睛,她总是会感到一股莫名的,难过的情绪。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情绪不单单只是因为她自己。而是,来源于这汤圆花灯的背后……
不过,最清晰、最执拗地占据她心神的,是那穿透花海而来的琵琶声,以及邓惜那句低语——
“万千花海中,簇拥着唯一一朵白色玫瑰。”
“不行!”她掀开被子,从榻上一骨碌地翻身起床。二十年的打探,数道艰险的跋涉,终临此地,她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在明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