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李府,到处都透着一派死寂,气氛压抑地让李奕喘不上气。
他正守在祖父身边,忙里偷闲给周言春传了张信件去。
祖父这一关,怕是难过。
在面对同样的困境前,人的情绪往往被渲染放大,总会胡思乱想一些,例如,他想到了自己还算美满的童年,自己在京城风花雪月的情事,自己与祖父,自己与段西姮。
李奕身上那股子纨绔劲消散得干净,当他跪在祖父面前磕头时,眼泪砸着手,将他的一颗心烫的七零八碎。
就像着落叶,被太阳晒久了,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而后变成零碎,不知所踪。
小镇里的周言春站在窗边不知有了多久,盘旋在低空的飞鸟疲倦而不知所踪,周言春终于挪动了半分,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来,扯出一张纸来,先回复李奕。
“已知。望珍重。”
笔墨落下,这是少有的事儿,信纸边缘染上几分,周言春没管,仔细卷好后又扯了一张纸出来。
他得写一份告假贴,等到明日一早,他就送到官府去,好早早动身,去送一送对他照拂有加的老爷子最后一程。
月沉沉,风又吹到了道观。八月的风吹在脸上是热的。
正月回去后没见到树根,喊了几声没人应,想了想,往后面走去。
果然,树根走在田头上,从这头挪到那头,来来回回,不是疲倦。像一头老黄牛,到了最后,还要再耕最后一次地。
“师傅!”正月站在田头喊着。
还好夜色够黑,还好距离够长,树根耳背其实也有点严重,他依旧向前走着,只是每走一步,腰就往下再弯一分。
正月掐住手心,见树根不停,她就向树根跑去。
正月离着树根有着五六步,停下了,她看着树根佝偻的背影,眼眶被涨的酸疼,她不再向前,只是默默跟着。
树根知道,正月来了,但他依旧没回头,他要带着正月,慢慢走完这最后一程。
道袍被风带起,飒飒而且,白发混青丝,这一代的传承到这儿就断了吧,树根下定决心,他走到了尽头。
“正月。”树根负手看天,仓惶地声音在硕大的天地间渺小如蜉蝣。
“师傅。”正月向前走了两步。
“正月,看看这天,这星,再看这地,”树根示意,“记住它们,正月,记住。”
“好,师傅,我记得,我不会忘记的。”正月忽然有点伤感。
“好,永远都别忘。”树根郑重地说着,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忽儿又泄下一股气,恢复成往日模样,转过身拉着正月坐在田埂上,“坐,丫头。”
正月挨着树根,双手撑着地。她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田地与远方的一切。
良久,树根道:“这田,我们就算了吧。”
正月没应也没反驳,只是说着一个事实:“这是道观的。”
树根却摇头:“今夜走过了,看过了,就在心里了,是不是,不重要。”
正月道:“不一样的师傅,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其实她也说不上,就是觉得,不该这样。
树根道:“正月,人比什么都重要,尤其在我这儿,丫头,你比什么都重要。”
树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这个道理,这样的路,有点苦,失去的太多,他替正月趟过一遍,正月没必要再去吃苦了。
“师傅。”正月又叫了一声,她很想再说些什么来反驳树根,可她的喉管被堵住了,被这天地,被这人间,于是她无言。
树根揉了揉正月的头发,不比小时候那两根小辫子好玩喽,道:“走吧,回去睡觉吧,丫头。”
正月没说话,只是抢在树根前利落站起,带了点劲儿将树根半拉起,等着树根颤着站起,拉住干枯的大手,道:“我们回家吧。”
“走,回家。”
……
小刘村,拥挤屋舍之间有一宅邸格格不入,一处宅邸占据四方田地,门檐左右高悬红灯笼,惨惨红光映着空空四字:五谷丰登,五谷丰登。
堂前坐着二人,一是那位刘老爷,阴测测的模样。二是一位公子,百无聊懒般品着茶。
突然,刘老爷挥手一扬,手边摆着的杯盏尽数落地。
砰—
上好的杯盏,全部化作无用瓷。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端茶的丫头伏在地上不断磕头。
“你先下去吧。”一直坐着的少爷看着发怒的父亲,抿了一口茶,而后不急不慢放下杯盏,对着那位丫头说。
而后安抚父亲:“息怒啊,父亲。”
“哼,”刘老爷胸口不断起伏着,“子良,说说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