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全天下都来反对他,那他就杀光这天下的叛党逆贼。楚域北想,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立下不逊于开国始祖的功绩,他还这样年轻,应当与天同高。
金尚还正处悲痛之中,楚域北便派禁军指挥使领兵满城抓人,宁杀错不放过。天子之怒血流成河,血腥味压过浮元子的甜香,百姓们纷纷噤声,躲在家中惴惴不安,安静长街上冷冷清清,一声狗吠鸟啼都有回响。
查出有东胡人混入建造天极宫的民夫中后,楚域北怒极生笑,下令揪出这些人后就地处决,他要用这些东胡余孽的鲜血洒道尸骨筑路!
裴寻见证所有,他仿佛见到了史书记载的楚桓帝,饱受后世非议指责的暴君。
这样大规模的抓人杀人,是否会牵连无辜,导致民心惶惶?是否会滋生贪官污吏暗害平民?最终是否逃不过那场起义?
裴寻不过委婉提一嘴,坏脾气皇帝就冷脸呵斥他滚出去。照常罚跪时,裴寻又听闻楚域北夜间用膳,因多食两块羊肉直接吐了,且淋雨受寒还起高热。
事情愈发不受控制,裴寻心头猛跳。
裴寻心疼极了,把人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喂药,千哄万哄求他喝口,却见楚域北蹙眉偏过头不理,还绷着脸闷闷咳嗽不停。他只得连声道歉,承诺以后不再多嘴。
他好似失了智。明知道会造成怎样的严重后果,甚至猜到起义当真发生,陛下只会暴力镇压,因为历史上楚域北就是这么做的。
可他脑子成浆糊,看着病恹恹的楚域北,心疼烦躁焦急。裴寻只好握住陛下的手,索求一丝安定
“陛下昨儿夜里不准我上榻陪睡,是不是梦魇了?根据梦话猜,最近陛下总是做刚登基时的噩梦。”
裴寻用脸颊感受楚域北滚烫的额头,他原是唯物主义,经历这么多古怪离奇事情后愈发迷信,竟暗暗相信楚域北把病气传染给自己,就能快些好起来。
裴寻贴着人低声:“没事的楚域北,我在呢。”
楚域北仍旧不痛快:“朝堂上,季相连日请奏叫朕不可滥杀。”
季相是唯一敢置喙楚域北决策的重臣。
裴寻迟疑着应声,低头吹了吹药匙,然后喂到人嘴边。轻声问:“陛下怎么想的?”
“东胡细作煽动民心,与朝臣勾结试图离间朕和金尚,害死了金尚亲子。朕自然要排除隐患,绝不姑息!”
当下情形本就该快刀斩乱麻,谁知道那东胡和西羌残党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楚域北扯唇,嗓音嘶哑却声声都在质问:“朕仁慈,反倒多灾多难祸及身边人。朕就该早早杀了那张太医,朕究竟为何要实施仁政!”
不不不。
裴寻想,不应该是这样。
他们陛下的性格执拗了些,想法偏激了些。先帝和季相都未曾教导过要如何成为明君,处理朝政时采用了管理军队的冷酷手段。
于是遇上接踵而至的灾祸,眼看楚域北朝着暴君这条路越走越远。
“陛下,那街头杂耍的小丫头要是死了呢?”裴寻吻他唇角、鼻尖、额头,喃喃温柔劝说:“我就是举例啊,万一那小丫头被人污蔑成东胡残党被杀了……”
楚域北冷冷打断:“若真有无辜冤魂,不如转世投个好胎。”
裴寻黏腻缠绵的吻停住,许久都说不出话。
他无力到,连握药匙的手都在发颤,却又挤出笑容不愿让楚域北看出来,最终别无他法,放下药碗后紧紧将陛下搂抱在怀里,像是劝慰亦或是自言自语说着:“没事的,有我在呢楚域北。你要是暴君,那我就是佞臣邪祟。”
楚域北安静听完,抬眸悄觑一眼,好巧不巧和裴寻视线撞上。
裴寻低头用力吻他脸肉,轻轻咬了口说:“快些好起来吧。”
“陛下怎么这样可爱,还偷偷看我。”
楚域北用力推开他,冷声:“不要放肆。”
……
这些日子楚域北还在病中,裴寻寸步不离侍疾,王德海也东奔西跑寻觅新奇玩意逗人高兴。
近半月满城风声鹤唳。往日欢笑不再,百姓道路以目,正处于人人自危的境地。
在这样严苛管控与酷刑下,流言最先是从建造天极宫的民夫传出,来自军队小兵绘声绘色讲述有奇人三头六臂能死而复生,在与东胡人交手时一条手臂都被砍下来,过两日又好端端出现在陛下身边。
“那定是神通广大的神仙!我们军队里都知晓裴大人的本领。陛下当真是天命所归!”
那小兵曾与裴寻一同打杂,修补军队中的刀枪剑戟。干完活后几个人坐在地上喝酒,得意洋洋讲述战场凶险,刀剑不长眼。
不止这一个小兵亲眼所见,不止这一伙民夫洗耳恭听。越传越广,千里迢迢传来都城,引得众人津津乐道对那位九五至尊愈发崇敬畏惧。
有个卖酒的汉子,他这边小摊鱼龙混杂,常聚集着愤世嫉俗的文人、沉默劳作的农夫、官府衙役和偷懒的巡城兵。
有人大着胆子说了句:“我看是跟在陛下身边的邪祟!自从打赢了东胡,陛下做下多少昏头旨意……”
话未说完,那人就被喝醉酒的巡城兵一刀捅死。有稚子被吓到哇地大哭,血溅在酒桶中,溅了众人满脸。
在场众人不再敢言语,生怕一个不慎命丧当场。可等那耀武扬威的巡城兵离开后,此等言论愈演愈烈,轻而易举传入朝野,进了季相的耳朵里。
上朝时。季相毅然请求陛下交出裴大人,扬言要以死相谏。当从这老臣口中得知真有此人时,举朝哗然。
坐在龙椅上的楚域北还未痊愈,懒洋洋咳嗽几声后,才意识到季相在说什么荒唐话,他顿时沉下脸,居高临下和躬身请奏的季相对视。
季相是见过裴寻在楚域北跟前伺候的,穿身太监服鞍前马后,姿态放纵,深得陛下信赖。他对于皇帝的视线不躲不避,铁了心要除掉这邪祟。
这群听风就是雨,连少给祖宗上柱香都疑心会遭报应的蠢货。
楚域北扬起笑容,不紧不慢给裴寻安排了个谋士身份,对文武百官表示这人在战场立下汗马功劳却不幸伤了根,只好暂且留在身边当太监用。
“季相何须这样兴师动众,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阉人。既然当下流言祸众,留着也是个祸患,朕就叫人把他压上来杀了。”
楚域北笑着,说话时面上流露出罕见的和善,转头叫王德海去把裴寻带上来。
不多时,身形挺拔的小太监被暴力扣押在殿前。未等季相发话,就被侍卫果断地一刀捅进心口。
只听一声凄惨呜咽,有血在大殿中流淌,好巧不巧流经季相的鞋边。
死的太快,季相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太监的长相,尸体就要被人拖下去——
季相意识到不对,顾不上规矩三两步小跑过去,扒开这死人凌乱的头发定睛一看。他高声说:“陛下,这不是那位裴大人!臣亲眼见过那裴大人,臣认得出他!”
侍卫的刀咣当摔在地上,在大殿铮铮回响。那根根红柱仿佛愈发矮了,众人只觉得泰山压顶窒息,连眨下眼睛都得再三犹豫。
须臾之间,楚域北整理好神情,勾唇笑说:“季相莫要看走了眼,这就是那流言缠身的阉狗。”
季相:“臣见过那位裴大人。”
楚域北单手撑头,反问:“不过一个太监,杀就杀了。你倒是说说朕又何必要偏袒他,不惜玩一出偷梁换柱来欺骗众臣?”
那不识相的还欲再说,坐在高台上的帝王却已耐心告罄。用力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楚域北似笑非笑问:“季相可还记得在御前的规矩?”
有人吓得摇摇晃晃险些站不住。
楚域北宣布:“季相御前失仪、僭越犯上,罚廷杖十下小惩大诫。”
是警告亦是羞辱。
楚域北冷眼看着季相被人拖下去,就在殿外行刑。他忽然想到,这把老骨头会不会直接被打死,打死也好。又开始思虑这民间流言究竟是外族余孽手笔,还是有反贼在煽风点火。
刚下朝,裴寻就忐忑不安地找陛下献殷勤。他也未曾料到这天下局势还能扯上自己,生怕楚域北难做,又想知道楚域北会如何做。手里端着熬好的药去找人,偏殿内皇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陛下。”裴寻当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蛊惑天子的本领,无声呐喊他和楚域北究竟是谁蛊惑谁!又说:“前些天陛下埋怨药苦不愿意吃,我这次特地准备了蜜饯。甜滋滋的。”
楚域北斜睨他一眼,伸手轻而易举将人扯到身边。笑着问:“怎么,不怕朕为大局着想杀了你?”
“这有什么好怕的。”裴寻三番几次的死,早已是家常便饭。
楚域北想到在天下人眼里,裴寻就是个没根的阉狗。又想到过去抵死缠绵的厮混,痛苦夹杂着欢愉,私下里这狗奴才没日没夜冒犯自己。
就应该给裴寻废了以绝后患。省得万一被发现是个有种的,再猜出他俩之间的勾当。想着,楚域北抬腿就踹,幸亏裴寻及时后退一步躲避,药都洒出去不少。
“陛下,我又惹你生气了?”裴寻无奈放下碗,当真对这人是又爱又恨。
心上人是皇帝,本就应当随心所欲。但楚域北又是这样轻贱他,只把他当做玩意、当做奴才,却不视为爱人。
楚域北说:“朕该废了你。以防被人发现你曾侍寝,敢在床榻间操弄朕。”
裴寻听着都脸热,“陛下,这、我、我不是……”
这样过分直白,真叫他招架不住。
“但朕转念一想,你除了那玩意有点能耐就毫无用处。朕要是废了你,你与废人何异。”
这话说的同样过分直白,在裴寻这里甚至是刺耳。他蹲下身子和椅子上的人好声好气讲道理:“陛下,我对你不是没有用处,我前不久才奉上的火药方子你忘记啦?再者说我过目不忘,能去当个内奸传递消息。我脑子聪明学东西快,带兵打仗也是绰绰有余。我可有用处了。”
楚域北托着下巴,笑说:“你还不如金尚和王德海有用。”
又是这两个人!
那金尚有老婆有孩子,楚域北还成天挂在嘴边!要是换做裴寻当了大将军,才不会娶妻生子,头一件事就是半夜闯进宫占了陛下的身子!
还有那该死的王德海!要是裴寻是从冷宫伴陛下长大的奴才,早就教陛下通晓情事,把人抱在怀里边看春宫图边欺负了!
他要是早点来到楚域北身边,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整日与那二人争抢!他对楚域北关怀备至,却始终比不上那二人。
裴寻心中涌着酸,恶声恶气说:“既然这样,废人所挑选的蜜饯,就别污了陛下的嘴巴舌头。”
说着,他直勾勾盯着楚域北,把蜜饯塞嘴里缓慢咀嚼,吃出一口的甜腻。
炽热目光,带着不可言说的下流爱欲。楚域北挑眉不屑说:“朕才不吃。”
不吃就不吃。裴寻在心里大声说。
楚域北:“这药苦,朕也不会服。”
威胁谁呢,这又不是他的身子,又不是他生病。半夜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又不是他。
裴寻将蜜饯包好后塞进怀里要走。慢吞吞的,那脚步子一下比一下拖延。
楚域北把那一碗药随意浇在地上。
裴寻听到声音后顿住。他可真想让楚域北自个儿瞧瞧,被惯成什么样子!哪里像个一国之君!吃饭要陪睡觉要抱,梦魇吓着了,上朝气到了就来找他发脾气,在床笫之间却连多亲一口,多碰一下都不让!
真是太不公平!
裴寻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回去,接着蹲在楚域北腿边质问:“昨儿夜里是谁咳嗽,咳得眼泪都冒出来了。还搂着我的脖子喊难受。”
楚域北懒得争辩伸手扯他头发。
见人不说话,裴寻心肠都软下来,轻声细语:“好了好了,刚熬好的药就这么倒掉了。我特意骑马出宫买的蜜饯还是给陛下吃。”
楚域北却挑剔说:“这蜜饯朕不要了。”
——
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赵道生躺在草席上。这草席原本是干的,鲜血浸湿后他稍有动弹就吱吱响。
知晓他不会死后,行刑的人便变着花样折磨他。楚帝说句碎尸万段,底下人真就丧心病狂按照命令来,赵道生拼命嚎叫求饶,痛到屎尿乱流,好不容易捱过去,第二日行刑的人见他恢复如初,笃定他是妖物非要除掉。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赵道生隐隐约约见到牢狱中的微光,他不敢睁开眼,势必要毁掉即将恢复的双眼。
所见所想只会影响他的判断,唯有心不会。
按理说他已这般凄惨,那楚帝总该心中痛快些,该召见他。赵道生等了好久,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无声息离开地牢,蓬头垢面穿着身血衣囚服在皇宫乱走。
这段日子里,他总在回忆和小姐的往事。
他是卑微到尘埃的马奴,而心上人是肆意张扬的官家小姐。初见时小姐上来就是一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这样娇纵毒辣的人,但在山里走散时却会哭得梨花带雨到处找他。
应当是这样!他可算记起来不少!
回忆蒙尘,但情感仍旧盎然。
赵道生身上疼得很,跌跌撞撞要去找楚帝兑现诺言。
这楚帝天生的紫微帝命,被天道选中要经历艰难坎坷,既是小姐的亲生骨肉,那便是他的孩子,还与他同病相怜。因此赵道生总是会原谅楚域北。
不料等见面,这楚帝却临时变了卦,漫不经心笑着问:“朕何时与你有过承诺?朕为何不记得?”
赵道生遭到了戏耍!
要知道这几百年来,历代帝王枭雄谁见到他不是毕恭毕敬奉若神明!只有这楚域北不知死活仗着那点情分,仗着天命所在对他这般折磨!折辱!
他用被割断上百回的舌头与楚域北争辩!用曾被剥皮见肉的手狠狠砸在地上,发泄愤怒!谁曾想却遭到楚帝厌烦,一口热茶泼在脸上拖出去!
“气煞我也!!”
这楚域北如此过分。赵道生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怒,坐在殿前长阶上赖着不走讨要说法,却被大胖太监一脚踹了下去。
赵道生坐在池边,听着哗哗流水声,仰着头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赵道生遇到刚买完蜜饯回宫的裴寻。
裴寻也正难过呢。
恶意伤人心。
他对楚域北关怀备至,爱到骨子里,见人皱下眉,都要连忙去吻眉心,追问哪里不适。每日精心准备茶水点心,变花样给人读话本子讲故事,走哪跟着,眼巴巴等着。楚域北不让亲就不敢多舔一下,楚域北厌烦半途反悔,他再欲/望上头也不敢摁住人强行继续。
先前挑选的蜜饯,只不过嘴硬扬言不给。楚域北就瞧不上了,裴寻只有任劳任怨去买新的。
结果呢,在楚域北眼里他还不如王德海金尚有用。
他在现代也是上过美国新闻的富二代!有超忆症的他学任何事情都轻而易举,他难道不想建功立业吗?他在现代是豪门继承人,在古代摇尾乞怜给楚域北当奴才,竟还不如王德海有用。
王德海这个肥太监!
怨怼与不甘在心中交织。裴寻走路时踩到赵道生的小腿,就听到一声惨叫:“欺人太甚!你与楚帝都欺人太甚!”
裴寻原以为这皇宫进了乞丐,辨认许久才认出这道士,冷淡说声抱歉就要走。
“楚域北这个混蛋!他怎可如此欺辱我!仗着自己是皇帝,竟然言而无信!”
裴寻走几步又折返回去,他倒不是要安慰对方,面无表情质问赵道生:“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背着我去见楚域北吗?”
赵道生震惊:“啊?”
裴寻厌恶:“你这道士当真是臭不要脸,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赵道生有一瞬以为自己得了癔症。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裴寻还计较他在小木屋里差点收下楚帝玉扳指的事情。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那楚域北是我家小姐转世的孩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又不是畜生!”
“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裴寻嗤笑,这道士贼眉鼠眼,就是个衣冠禽兽面相。见到楚域北,那讨好之意都呼之欲出了,究竟是亏欠还是隐秘好感谁说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