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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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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赵道生顽强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得牙痒痒:“如今天下流言四起,楚帝内外受敌,劫难还在后头,我就等着看。”

“你都瞎了还能怎么看?”

裴寻沉声嘲讽。这道士要真能改变楚域北的命运,还用得着派他来挡灾。

赵道生噎住,高声说:“楚帝派人对我用了百余种酷刑,来换玉妃娘娘尸骨。到头来他改口说没这回事,难道不过分吗?”

裴寻不愿听人指责楚域北,冷冰冰反驳:“要不是你心中有愧,陛下哪有机会折磨你?楚域北是天下君主,说什么你就听着,赏你罚你都受着。”

赵道生算是看明白,这裴寻已彻彻底底成了楚域北的奴才,对人这样放纵这样溺爱。

“楚域北成暴君,全是你们这些人推波助澜。无论是你,还是那太监那将军,在楚域北滥杀时视若无睹,在楚域北做错误决策时装聋作哑。生怕那楚帝不高兴,就任由着他的心意来,才会导致如今局面。”

这指责当真刺耳!

这道士不也是同样,不敢当着楚域北的面说!

裴寻有什么办法。楚域北要是动手杀他,他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更遑论是其他人。

见裴寻语塞,赵道生冷哼一声,磕磕绊绊转身离开。

裴寻掏出怀里的蜜饯,面色冷然朝偏殿走。

赵道生边嚎边走:“那楚域北性格这样暴戾刁蛮,你伺候去吧我才不会去讨好他!不过长得有几分姿色,要不是那几分姿色我还不容他呢!”

有枯叶落在地上发出脆响,裴寻蓦地停下脚步。

这赵道生都承认了陛下长得好看!

还说没有起心思!

……

光斜照在鎏金莲花纹的银熏炉上方,香气透过镂空花叶的缝隙溢出飘散,似云似雾,泛着霏霏金光。

楚域北原本在偏殿中惬意品茶,见到惨不忍睹的赵道生后,心情堪堪转好。笑着问:“王德海,还没找到季相和东胡人勾结的证据?”

王德海哎呦一声拍大腿,“陛下,衡泽姑娘给的线索是个卖酒汉子,指挥使马不停蹄派人去抓捕,可那一家四口早已自尽,都怪那指挥使不争气呀!”

楚域北咳嗽一声,说:“季相一如既往地谨慎。”

他登基四年斩了一批贪官,十个有九个是季相门生,抄家搜府都未能抓住其把柄。

“陛下,要奴才说这是有人故意设局。那张太医胆小怕事,在军中还尽心尽力呢,回宫没多久就通敌叛国,朝金将军家人下手。莫不是有人私下里威胁了他。”

楚域北并不想去思考张太医是何时背叛自己,因何背叛自己。这个人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只吩咐:“多找几个与裴寻身形长相相似的人备着,以防万一。”

这是铁了心要保下裴寻。

王德海喃喃自语:“奴才平日里邪祟邪祟叫他,没想到他还真成天下人眼里的邪祟,竟会是如此走向。果然呐,一语成谶,奴才往后得小心点说话。”

楚域北扯唇,想到那季相死抓着裴寻不放,顿时失了喝茶品香的兴致。回忆起不久前自己说裴寻没用,狗奴才那伤心欲绝的眼神,又弯唇觉得好笑。

“陛下!陛下!裴大人和道士在外面打起来了!”有人来传话慌不择路,险些撞翻屏风。

王德海当即就要去打死这个冒冒失失的奴才。

“先退下吧。”楚域北出声阻拦,揉按太阳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是不知道裴寻怎会和赵道生打起来,这两人有何恩怨?

侍卫将人带进来后自觉退下。

楚域北一眼就瞧见满脸是血的裴寻,皱起眉头。

裴寻见到陛下倏地红了眼眶,扑通跪下后膝行上前,抽噎着将脸埋在大腿之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德海眼光毒辣,瞧出这裴寻把脸埋在陛下腿间,表面是寻求安慰,实则是胆大妄为占便宜。

“果真没用。”楚域北拍拍他的头,大腿软肉挨咬后蹙眉忍耐。心想自己至今还未给裴寻个一官半职,正经名分,任由人无名无分待在身边,倒也是委屈了他。张口就说:“把那赵道生给杀了吧。”

杀什么杀?!

赵道生猛地抬头,刚张嘴就有颗牙往下掉:“我个文弱道士,我能打得过他?他脸上血是打我一拳,我喷出来一口血无意喷到他脸上!”

楚域北指腹摩挲着裴寻的眉骨鼻梁,还真是别人的血。淡声问:“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过是夸楚帝样貌动人,这裴寻认定我对陛下起歹心要揍我!我是个瞎子啊!他疯了!”

赵道生无论是对楚域北,还是对裴寻都是占理的。他原封不动讲述来龙去脉,提到伤心处哇地哭出来,还呕出一口血。

属实凄惨,王德海都没忍住咋舌。

楚域北终于听明白了,这荒唐的始末:“两人先后在朕这里受气,不敢和朕发火,遇见后发生争执就打了起来。”

太可怜了。王德海没忍住笑出声。

楚域北开口揭过此事,命令赵道不许再提。传唤太医来给裴寻检查。

裴寻悄悄弯唇笑。他只是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楚域北就皱眉,他只是装模作样喊疼,楚域北就微微睁大眼。

“你怎么哭都没有眼泪?”楚域北失笑问。

裴寻捂住脸充耳不闻,嘴里喊着疼,心底期待今晚能得个侍寝的机会。陛下越是不给,他就越是心心念念,恨不得把人吞噬殆尽融为一体。

诊脉时太医嘶了声,说裴寻身子骨健朗,只是有些欲求不满。楚域北垂眸瞥了这精力充沛的狗奴才一眼,裴寻连连摇头说自己不是有意的。

“狗奴才。”

这裴寻出现前,皇宫可从未出现过有人在殿前大打出手的荒唐事。楚域北觉得新奇不多计较,低低咳嗽一声后说:“朕累了,要先去用膳。”

“陛下还在咳嗽呢,却是不肯喝药,始终不得好。”裴寻将自己特意去买的一包蜜饯递到楚域北面前,他保存用心,打完架后果脯依旧完好。

王德海也说:“陛下不是小时候了,怎的还耍脾气不肯喝药呢。奴才都快急死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会觉得药苦而不肯喝药!

楚域北沉下脸不许他们多说,突然觉得眼下虽形势严峻,踏错一步都无法挽回。但情况不算太糟。

他还起了兴致,用湿水棉帕擦拭裴寻的脸。瞧这奴才生的是俊美,尤其是那张扬恣意眉眼惹他欢喜。

可天意弄人,每当楚域北觉得尚能接受时,更为糟糕的意外状况发生——

“陛下!金将军那边方才传来消息,有东胡人往天极宫周遭的井水里下毒!毒死好些人!太多人了!”

他那些脆弱又愚笨的子民就这样死掉了。楚域北丢掉棉帕,有时觉得这些人就像虫蚁,经不住任何风吹雨打,一捏就死。

“金将军当即封锁消息,但还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

楚域北能够预见明日上朝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颇为头疼地摆摆手,整个人身心俱疲。

不知不觉中,闹哄哄的屋子里安静下来,寂静无声。外头有一声一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叫,呱呱呱的,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窗外,听到阵窸窸窣窣声,有重物咚一声落在窗沿,是那只红眼乌鸦!

王德海没忍住啊地大叫一声,“陛下说过!这乌鸦叫准没好事!这可如何是好!”

赵道生干脆躺在殿内绵柔的毯上,闭上眼睛,在等待什么。

裴寻已经不跪了,他站起身把楚域北抱在怀里,俯身将心口贴在陛下耳侧,另一只手捂住陛下耳朵。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能是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是追兵、是刺杀?还是战场上将领暴毙的意外状况?这只红眼乌鸦叫个不停,如同魔咒在脑海中回旋,久久不愿停歇。

紧接着传来的消息让偏殿众人都不寒而栗。

“陛下!季相和齐统领反了!”

“陛下!季相对外宣称那建造天极宫的民夫不是中毒死的!那些人都是累死的!民间大乱!”

楚域北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生出了原来如此的感慨。只不过耳边裴寻的心跳声太吵,裴寻十指紧扣的手太用力,他觉得有点疼。

赵道生躺在地上像是死人一般,突然说:“楚帝,你无法摆脱暴君的骂名,这是你的宿命。”

宿命吗?

楚域北抬起头,拉过裴寻的领口将人扯过来,嘴唇贴着耳朵小声问:“为什么先帝昏聩好色,夜御七人出宫寻欢,对东胡西羌称臣纳贡。这些人为什么不反先帝,偏要反对朕?”

裴寻瞳孔震颤着,突然涌上的酸楚让他喉咙哽住,无法作答。

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搜尽在现代学习的全部知识,都无法给出答案。

裴寻望进楚域北那双如同阴翳雨天的灰色眼眸,颤抖着只说:“我在呢。哪怕全天下人都反对你,我也站在你的身边。不要怕。”

害怕?楚域北早就忘记恐惧的滋味。

他站起身掷地有声说:“既然如此就杀。这些人享受朕带来的恩泽,事到临头却要背叛朕,就该死!”

屋内众人跪下,齐喊吾皇万岁。

躺在地上装死的赵道生眼皮子动了动,嘴唇张张合合跟着小声喊,却被淹没。

走出殿门外头阳光灿烂,刺得楚域北睁不开眼,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这偌大皇宫的一景一物。拱桥边、大殿前、青铜鼎的四面八方他都罚跪过,遭人耻笑过,越是暴雨暴雪越是印象深刻。

太阳热烈,片刻就晒他一身汗。

这和痛苦记忆里的阴沉潮湿天气截然不同,楚域北却觉得后背发冷。

先帝是这样昏聩,前太子是那样平庸。这就是天下人心生向往的君主吗?

楚域北咬紧牙,他不明白。

他还是成了暴君。

——

赵道生站在殿内,静静听着楚域北等人走远,他太知道命运当头一棒的痛。先是茫然,后是震怒与铺天盖地的委屈。

楚域北是个好皇帝吗?好在哪里坏在哪里,这其中好坏是否能够避免,是否到了重臣谋反、百姓反对、后人指责的众叛亲离地步。

赵道生突然想起来,这楚帝在打西羌的时候,是险些丧了命,身后有道狰狞刀疤的。

要是楚域北性格再仁慈些,会不会能够避免。可是楚域北会是这样的性格吗?上天倘若真要楚域北成为这样的人,何必要在他幼时年少时安排如此多的苦难与危机,让他腹背受敌摸爬滚打才当上皇帝。

况且仁爱的皇帝也无法成为天下共主,与天命是相悖的。

赵道生不愿再去想这个人,他被楚域北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颤颤巍巍摸索着要离开偏殿。

那王德海正躲在门后头抹眼泪。

这哭得当真讽刺,要是这太监能够拦住楚域北不建造那天极宫,局势也许能好些。

啊,他忘记了。楚域北是大权在握的皇帝,想做什么别人还真就拦不住。

赵道生猝不及防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吃屎,扑腾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那王德海突发善心,竟然搭把手拉他起来。赵道生寻思着这太监兴许是想要求自己帮帮楚域北,他可帮不了!他没这个能耐和命作对!

王德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陛下、他也不知道……别问他俩。”

结结巴巴瞎扯什么呢。赵道生没听懂。

王德海眼泪唰地流下来,哽咽说:“陛下也不知道玉妃娘娘的尸骨哪儿去了。陛下当时才几岁,先帝厌弃娘娘、皇后嫉恨娘娘……陛下登基以后试过去找,甚至还愿意答应留下前太子的性命来换。”

“陛下找不到,陛下登基才十三岁年纪那样小,夜里难过就缩在墙角哭,一直哭。赵道士!你以后莫要再在陛下面前追问此事!否则我绝不会饶过你!我要杀了你!”

王德海这个太监哭个不停,肥胖身子坐在地上像是伤心欲绝。

赵道生听完头也不回往殿外走,嗓音泣血般沙哑吼:“行了!闭嘴!我以后不会再问他了!”

赵道生磕磕绊绊、连滚带爬,整个人踩空从长阶上滚下去,落下一道血痕后就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想哭。

他的眼泪混着血在流,就干脆躺平身子面朝天空,面容扭曲着哭给天看!让老天爷瞧瞧他有多难过多痛苦!

快些松手吧!放过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道生分不清自己是在为什么怒吼!他无意让楚域北陷入痛苦!这个孩子生性倔强从来不说。

他一次一次追问玉妃娘娘的尸首,会让楚域北回到刚登基的痛苦岁月吗?会勾起这孩子的伤心事吗?

不是啊,不是啊!他以为楚域北故意不说,他甚至认为自己被折磨是在赎罪!

这孩子太惨了!这样可怜!

赵道生发出一声重颤的喘息。心想换做是他,也无法对楚域北说出一个不字。

他又开始算卦。赵道生不信天不信道,疑心自己会受骗,这次又开始算卦,想要去瞧瞧在没有裴寻的那辈子,楚域北是怎样的。

赵道生手指痉挛不受控制,口鼻大张大口大口喘着气。渐渐地,他七窍流血,双腿乱蹬,狠下心非要得出个答案,嘴呕出的一口口血又倒灌进喉咙里。

千年后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让裴寻来到楚域北身边!

原本命运下的楚域北,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想知道!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双冰冷阴郁的灰眸,杀意重重,吓得赵道生想要大叫求救。

他居然看到了千百年以后的自己,手中抓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身后是横尸遍野的战场和裴寻的尸体。

“当真可笑。我要这人来替楚帝挡灾,他却和楚帝整日缠绵谈起恋爱。”

“这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我想要他这双无法忘记的眼睛。从此以后,我就记住所见到的每个人每场景,再也不会遗忘。”

不料画面一转。

赵道生看见自己陷入无限痛苦,呆站在人群里,又呆坐在三座坟墓前。时光荏苒,四季交替始终无知无觉,如同活死人。

千年后的赵道生抢了裴寻的眼睛,抢了机缘还杀了人,硬生生斩断这段情缘。他遭到天罚被抽走了七情六欲。

自食恶果。

难怪又要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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