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天未亮,楚域北就得起来上朝,疲乏着把脑袋搭在裴寻肩上,等着伺候穿衣。心情烦躁连抬抬手臂都不愿意,有人多嘴更是要大发脾气。
然而出宫这几日,楚域北每睁开眼外头早已天光大亮,他总会趴在另一个人怀里,抬眼就是目光灼灼的裴寻。
裴寻见到他就欢喜得不行,捧住脸用力吻好几下,直到楚域北彻底清醒恼了,才连连道歉顺手找东西来擦陛下脸上的口水。
“这是朕的里衣。”楚域北瞧清楚后一把推开,终于意识到自己早被扒干净,撩起眼皮只说两个字:“去跪。”
还没来得及好好温存就要罚跪,裴寻伤心极了,跪在一边抽泣几声,见陛下不为所动,裴寻装模作样用手中里衣擦眼泪。
楚域北:“朕还有新的。”
太好了。裴寻打算把这件里衣收好,陛下的赏赐一件接一件,他收纳衣物的箱子都快放不下了。
这般涎皮赖脸。
楚域北掀衾而起,光着身子就这样面朝裴寻坐着。单手撑榻面,长发顺着肩头悉数垂落,只不过两腿分开,便感受到无比炽热亢奋的视线。他扯唇,见这裴寻永远都管不好眼睛,抄起烛台砸过去呵斥:“把头低下!”
裴寻哪里肯。
裴寻非但不低头,还起身跨步走过去将人抱在怀里。嘴上苦苦哀求述说内心渴望,手头伺候楚域北穿衣服,还得时不时停下亲几口。
“要让陛下自己穿衣,恐怕得皱着眉头苦恼,一身松垮半遮半掩。还得交给奴才来。”
裴寻说完听见楚域北不以为意的嗤笑,垂眸见人修长脖颈与圆润耳垂,低头浅尝辄止般吮咬,轻轻的,不敢弄疼对方。
“朕该回宫了。”楚域北淡声提醒,惦念积攒的政务。
裴寻心中感慨且不论爱民与否,他们陛下当真是勤政,常看奏章至深夜,从不沉溺享乐。
“好好好,不耽误陛下行程。”
近来裴寻自学了挽发,手艺不错,得到楚域北夸奖。从此这日常起居更是没了王德海的位置,他时常撞见那老太监偷哭。
终于将陛下从头到脚收拾妥当,漂漂亮亮的。推开门刺眼阳光照进来,外头是大好的艳阳天,枝头冒起绿芽,寒风依旧瑟瑟,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最是容易生病。
等裴寻陪人用完膳,王德海已经将回程路上打点好,静待出发。风刮得愈急,裴寻去拿大氅,回来时撞见楚域北正盯着新搭的鸡窝看,凑过去脸贴脸问:“怎么?陛下是不是没见过这个。”
楚域北沉默许久,突然告诉他:“黄鼠狼夜里偷鸡,在鸡圈吃饱喝足还要问主人家讨封。封不成,还会报复。”
裴寻愣住,脑子没转过弯,愣愣地啊一声。
楚域北见他这样蠢笨,懒得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裴寻连忙跟在身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莫不是话本子的内容?方才陛下是在说给他听。
回程路上。
朱轮滚动卷起些许沙石,玉辔碰撞叮当响。马车缓慢行驶在长街上,宫人侍卫随行在侧。有大人物出行,路人纷纷避让不敢得罪。
轿内王德海正抑扬顿挫地读着话本子。这老太监能说会演,读到小娘子就夹嗓子,轮到邪祟妖怪就恶声恶气,别说楚域北爱听,就连裴寻都点头称赞,剥榛子喂给陛下吃。
“好!好!再来一个!”
外头叫好声不断。
楚域北掀开轿帘看上片刻,歪了歪头又皱眉,似乎有些困惑,裴寻手里动作停下,王德海读话本子的声音都小了些。
“在做什么?”楚域北指着远处聚拢的百姓。
王德海立刻探出脑袋看,回答:“陛下,不过是些民间杂耍。”
裴寻想到陛下曾觉得幻人喷火有趣,当即提议去看。街上热闹非凡,楚域北踩在覆有厚厚尘土的地上,有灰落在鞋翘云头。
一行人走近看,是个稚嫩小姑娘顶着枯黄头发,身穿泛黄武服,两颊鼓鼓对着火把一吹,在喷刀吐火。
“这般厉害。”楚域北面露满意神色。
裴寻笑着解释:“嘴里含着松脂油,对明火猛喷能拉长火焰。但这火里不能掺硫磺硝石这些,会燎着整张脸整个人命都要没了。”
硫磺此物,裴寻献上的火药方子里有写。楚域北听完再看那屏气敛息的小女孩,脸上满意变成不悦:“不过供人一观的把戏,这般年纪该去学堂而不是卖艺。”
此言一出,有醉醺醺男人扯嗓子反驳:“你懂什么,要不是为了谋生,谁会愿意让孩子去卖命。当今圣上像疯魔了般,改封乌鸦为祥瑞,真不嫌晦气!”
裴寻顿时冷下脸,沉声问:“你算什么东西敢骂皇帝?”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沉默着低下头,不约而同散开。压抑气氛笼罩头顶,更有人战战兢兢,惊惧到发起抖来。
那人是个混不吝的,打了个长长酒嗝就要跑。王德海眉头紧拧,斥骂他满口胡言!就有侍卫将其拽回来扣摁在地,这阵仗引起了人群骚动。
“行了。”
闹成这样,楚域北愈发没了兴致,离开时吩咐裴寻:“去给那孩子赏钱。”
那说错话的男子知晓得罪贵人,吓得声嘶力竭求饶,还是被强行拖拽至马车边,脑袋被摁在地上咚咚咚砸,霎时间头破血流。以为要死时又遭掌嘴,没两下嘴角就溢出鲜血。
要不是此地不合时宜,王德海必定将他千刀万剐!
楚域北踩着侍卫的背上马车,无意间瞥到随行宫人里头,有个佝偻着背面裹长布的小太监在看自己。
这装扮实在熟悉,楚域北问王德海:“那是谁?”
王德海顺着瞧过去,面带讨好说:“哎呦陛下,那是尚汤司的小李子。”
楚域北毫无印象,进车厢时随口说:“将那不知死活的刁民杀了。”
与此同时远处哗然,有人高声惊呼:“老天!有贵人赏了这丫头近百两银子!此后吃穿不愁了!”
裴寻赏完回来,撞见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那人正蜷缩着身子,低头抬眼阴恻恻地看人。那人的脸颊都被掴肿了,拿腰间挂着的酒壶,拔掉塞子仰头豪饮起来。
有侍卫拔出刀,寒光闪烁与阳光争辉,猛地横砍下来,醉汉鲜血喷溅在土尘中,酒壶咕咚坠地,脑袋咕噜噜滚远。
裴寻动作利落上马车,就见他们陛下一手掀轿帘,一手撑下巴,正面无表情看那犯了大不敬的醉汉去死。
上元节前后不宜见血,此人犯下如此重罪都未曾牵连其家人,已是开恩。楚域北说了声:“走吧。”
裴寻单膝下跪,伸手握住脚腕低声道歉:“是我不好,非要去看那点民间把戏。”
鞋面踩在裴寻大腿处,落下浅淡印子。楚域北毫不收力踹了他一脚,冷声吩咐王德海:“去查那醉汉的底细。”
明知是死罪还敢扬言,真是不要命。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有双沾上灰尘的云履被丢弃在路边。不久后有人捡到抱在怀里,惊奇问:“咦?这鞋边嵌的是什么?”
“这是金子!是贵人的鞋!”
——
巍峨皇宫伫立在天地间,葫芦型宝顶鎏金生辉,与流云霞光交缠相融。转眼风云变幻,遥远天际渐次暗沉,不多时雾霭沉沉,灰蒙蒙一片。
乌鸦豢养在皇宫中,长且尖的喙张开衔住血淋淋生肉,三两下吞进去,渗人的血红眼睛直勾勾盯向远方。
天色渐晚,四周黯淡无光。众人朝这边走来,其中身穿龙袍的帝王最是耀眼夺目。
蓦地高昂嘹亮叫声响起,有孔雀剧烈抖动羽翼,绽开斑斓华丽翎羽。一声鹤鸣穿过长林伴随枯叶沙沙声。红眼乌鸦扭头瞧这些翘尾争宠的鸟,良久,跟着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