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域北看过去,裴寻更是如临大敌。
要知道先前这红眼乌鸦叫得越欢,楚域北处境就越是艰难危险。
万幸的是,这红眼乌鸦叫了一声就再无动静。它只用血红鸟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
楚域北收回视线,想到灾厄,突然提及天极宫一事。“朕对那些百姓万分仁慈,赏民夫公食避免过度劳累。难不成这些人还会累死?”
裴寻知道,楚域北是在问设下一系列措施后,没有暴政没有沉重徭役,历史上大规模农民起义是否还会发生。
会吗?
应当不会,楚国百姓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此时那红眼乌鸦又呱呱叫两声,叫得人心烦意乱,裴寻恨不得拔了这死鸟的舌头!
谈话间华灯重燃,光影绰绰交错倒映在河中,水面漾起串串涟漪。轻纱般的细雨迅速从头顶笼罩下来,青石板道上一张张墨色油纸伞撑开,雨水淅淅沥沥顺着伞沿流下。
“陛下!”
静谧被无情打破。有人慌慌张张来禀,跪趴在地,嗓音尖锐刺耳喊:“陛下!镇国公府上刚传来消息……小公子夭折了!”
“什么!”王德海后退半步。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轰隆隆雷声震耳欲聋,骤然下起暴雨。狂风刮过,伞面遮挡住楚域北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轮廓。
裴寻不敢相信,握住伞柄的手不断收紧。开什么玩笑,金尚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夭折了?楚域北才给那孩子赐名,也有派宫里御医去精心照看!
“怎会如此?”楚域北声音轻飘飘的,在大雨中一吹即散似的。
那人磕磕绊绊回:“陛下、张御医他,他说他是受您指示……”
“胡言乱语。”楚域北冷声打断。
话落王德海撸起袖子,当场将人拽过来掌嘴。巴掌声惨叫声与雷雨声交叠,愈发惊心骇人!
裴寻转头瞧见陛下紧绷的面颊,帝王盛怒之下眼睫轻眨,好似在困惑迷茫些什么。
金尚前不久出生的孩子夭折了。
他当真是个蠢货,怎就没猜到!从未听过金匡安的名字,以及未满月婴孩身子发黄的病兆!他总以为万无一失,一次一次猜不透摸不着!这命运如此多舛,亦是当初雷劈太庙般荒唐!亦是楚域北在军中遇刺那样无法抗衡!
裴寻握住楚域北的手,太冷了。
“朕去一趟镇国公府。”楚域北面上冷静自持,但思绪混乱间,他几次想握住裴寻的手,却都只抓到腰间带扣。
裴寻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说:“我陪你去。”
……
都说镇国公深受陛下信赖,也有其功高震主的流言广传。金尚这些年跟随陛下东征西战,但却始终子嗣稀薄,几次险些丧命战场时,他都以为金氏会在此绝了根。
也无悔。
在领兵出征西羌、君臣携手共度患难时,金尚曾愿用金氏一族气运来换楚域北功盖天下。
两个少年在战场上相依为命的情分太重,压过他心中对家族的责任重担。到最后千辛万苦赢得战役,兴许是这样的因果,他的孩子在襁褓中僵硬发黄没了气息。
如何去唤也得不到回应。
这样小的婴孩,无法入族谱,无法进祖坟。昙花一现的到来与离去,最终化作黄土消散。
谁还会记得呢。
张太医蜷缩着身子不言不语。
丧子之痛像要将他剥皮抽筋般,金尚撑地而坐,在正堂门槛前和张太医面对面坐着。他仿佛失了魂怔愣着看雨看天,终于问:“是谁?”
张太医咧嘴一笑,用手指向电闪雷鸣的天:“天子。”
金尚:“只要说出幕后主使,我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张太医仓促讥笑,急喘两口气,颤抖着站起身:“天子之命我能如何做?要怪就怪你金尚功高震主!陛下容不得你有后,否则这么多年将军夫人为何会一直无所出!”
“满口胡言。”金尚拔剑而起,抵在他脖子上扎出热血来。
张太医丝毫不惧,瞪着眼睛冷笑:“我满口胡言?你金尚功高震主全天下尽知!”
“陛下当真忌惮我,只需稍加暗示我就能当场自刎,根本不需要这般费心费力!”
“愚忠!”张太医大叫着。
“是你这个奸臣!背叛陛下……”金尚咬牙切齿说着,那剑近乎要穿透脖颈处薄薄的皮。
“我背叛?我迟早要死在陛下手里!分明是你效忠错了人!”张太医狞笑起来,整个人身子猛地前扑,噗嗤一声长剑捅穿他的喉咙,要用死来离间这对君臣,临死时眼珠子还盯着金尚。
惊呼声迭起,混乱中众人跪下以额贴地,不敢仰视到来的君主。
金尚踹开串在剑上的尸体,重重跪下,有雨飘入廊下落了他满脸。雨水混着血沾在脸上,金尚剧烈喘着气,眼眶发红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域北垂眸凝视他,知晓金尚是在哭。
楚域北没叫金尚起来,转而去瞧还未凉透的张太医尸体,突然就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死无全尸喂给野狗!
竟然敢背叛他!
细细想来,那张太医在身边伺候好些年了。他曾经几次打算赐死这个废物奴才,总阴差阳错留下这条狗命。
应该早些赐死的。
楚域北暗中寻思着,莫非是他往日的暴戾,会让天下人都来反对他,连这唯唯诺诺的张太医都敢有报复的心思。
他做得还不够,对这些刁民还不够仁慈吗!可既然报复,死局已定,为何要朝金尚家人下手而不是冲他来。
“金尚,不必跪。”
金尚还未起身,屋内有人惊喊:“镇国公夫人晕过去了!”他就连滚带爬往里跑,脚底打滑险些摔跤。
楚域北闭了闭眼,耳边是沉重绵密雨声,砸在伞上。
有人伸手紧了紧大氅的系带,楚域北抬眸看去,是裴寻。
楚域北抬眸定定和他对视,一字一顿说:“朕会杀了他们。”
裴寻瞳孔微微震动,哑声说好。
这时,王德海匆匆来报:“陛下,查出来那民间醉汉的身份,竟然是戴人皮假面混入大楚的东胡人!”
“陛下!这些外族人蓄谋已久,这可如何是好!”
雷声轰然震耳,楚域北头疼的厉害。他烦躁到必须咬紧牙,一把推开裴寻后仰头望天,那高不可攀、凛然不可犯的天空,如同在年少时必须仰望的、端坐在龙椅上的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