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俣远吕智……也就是我这位朋友说的倒不是危言耸听。二位身上、尤其是这位小友的魂体上有浓厚的魔气,但我观你应是人族,又与佛法有缘,想来与这魔气牵扯上关系并非你本意。”
胧境一本正经地给二人解释着,可她这一声十分普通的‘小友’却让对面的小羲差点喷了出来。
月泉淮眉毛抽动了一下,脸色看着不怎么好,尤其是听见旁边小羲的动静更是好脸色全无。
“小友……噗……”小羲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倚老卖老的家伙,憋了半天的笑还是没忍住发出个响儿,“挺好的、挺好的,月泉小友……又不是我说的!不许瞪我!”
在旁边一直看戏一样事不关己的八俣远吕智也看够了这场刚开幕的闹戏,他走动两步,与月泉淮面对面,挑起的食指虚点在他胸口前:“死者仅以魂魄复生,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嗯……金翅鸟,与西天极乐的佛祖亲娘舅算远亲吧,你的灵魂没有去往鬼界接受十殿阎罗的判罪、而是停留在死去之地并苏醒,不是早一开始就昭示了这是做了场局吗?”
夜风飒飒,树影叠叠,周遭一切声音都在远去消散,男人深色的手臂不知是否戴上了层手套,他抬起的手指没有触碰到月泉淮,只是点在了一寸前的距离,眼前是空无一物的空气,可他这一点却仿佛落在水镜上、一圈圈涟漪泛起波澜,如水中月般虚无缥缈的魂体渐渐变淡。
月泉淮可以肯定自己是相当讨厌面前的东瀛人。仿佛罩门被他点破般让人不适,他当即便要发动幻惑化生,可变透的魂体又逐渐恢复,逸散的灵气在体内回升。
“有没有一种可能……”八俣远吕智一下子没了兴致,挥挥手像是要驱散那点金翅鸟的气息,“把这个小金翅鸟交给广成子会好办些?”
他同时看向胧境,见女子沉思不语,他又道:“有人还意图攫取苻逐之力,先前虽是应下广成子的提议,可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那阁下认为——给我增添了很多不必要麻烦的人又是谁呢?”胧境语气淡然,抱着手臂向罪魁祸首瞧去。
“都说了那是意外,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须……”
“从结果来讲是你把壶打碎的,所以我让你陪我一起找碎片,这你也是同意了的,对吧?”
“……”
八俣远吕智看着面上一派和善面孔的胧境,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你说得对。”
月泉淮在一旁听得心烦意乱,方才被东瀛人这一弄心思早都不在这上面了;反倒是小羲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哇塞大半夜的出来练剑还有瓜吃?
“与其计较难以改变的事实,不如先去解决当下的问题吧。”
他说起这话来一点都不觉得心虚,胧境也没有兴趣再与他同这旧事上争辩出结果,目光重新审视着已经是魂体的月泉淮和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小羲。她久违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那种叫人一言难尽、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的感觉,她上一次有这种少见的情绪时还是在贞观十三年。
她遇到秋黛他们一行人的那年。
可惜她并非与二人同行之人,那两个年轻人身边早就有了生死与共的同伴,而她的因果——在这边呢。
看着八俣远吕智,她不禁为从未有过的疲惫而叹气。
笑也笑够了,小羲问:“不过,刚才你们说的广成子的提议……该不会是那位黄帝之师、仙人广成子吧?”
“这世上应该也没有第二个广成子了。”八俣远吕智话音轻飘飘的,“有时候可真让人感慨啊,天道或者说伏羲还能弄出点新鲜的法子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呀?还有你们说伏羲,是和我有关吗?”小羲指向自己,说实话在这里这么些年,她头一回产生了‘原来我搞不好是主角啊’的心态,开始隐隐期待了起来,“还有月泉淮身上的魔气能跟我们解释一下吗?”
“倒是难为你还惦记着老夫了。”月泉淮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不过老夫也有想知道的事,你们说的苻逐的妖魔、以及老夫现在的状态。”
胧境听着远处的声音,想来是方才八俣远吕智闹的动静引来了巡夜的僧人,她同二人道:“此地不太适合闲谈,若不嫌弃,还请同我们一道去个僻静的地方。”
小羲和月泉淮走在后面,她小声问:“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会遇到他们吗?”
“……不。”
月泉淮语气犹疑,再遇到他们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一开始决定来湖心岛只是有种直觉,册子里提过的陈州事变那么大的事,衙门那种地方让小羲潜入比较麻烦,但这种不归朝廷管的千佛塔或许会留些记录。
胧境和八俣远吕智算意外之喜、还是意外之惊呢?
从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觉得二人并不简单,月泉淮就算再傲气但面对胜算低得可怜的前提下也不会贸然行动。若是传说中的仙家子弟,理应视当下的月泉淮为魍魉,引渡超生才是,但二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说是仙家子弟,难不成实际上是两个妖怪?
要么说人的刻板印象真是非黑即白。
小羲看着紫发青年的身影,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八俣远吕智这名字听着也熟悉得很,到底在哪听过见过呢……?
“此处是我落脚的屋子。”胧境带着人来到了湖心岛的背阴处,这里也在树林中,搭建的屋舍和外面的规格差不多,却和弟子房离得很远,一般不会有人过来。胧境端手轻轻一吹,门口的灯笼就被点亮了,“千佛塔的几任方丈自贞观十三年后与我算旧识,陈州的一些事宜有时需要我来帮衬着处理,便留了能让我过夜的住处。”
胧境推门而入,屋子里的油灯便乘着那点微风卷起一簇火苗,照亮了不算多大的屋内。屋舍里布置的都是些基本该有的东西,说得上装饰的只有窗边一个陶罐里装着土,上面插进去的种子刚发芽、长势看着不错。
等四人都落了座,胧境又看了看站在窗边被月光照穿的灵体。
月泉淮原本从小羲那边汲取的灵气在八俣远吕智的先前的举动下流失了大半。
“二位无需担忧,我们对两位并无恶意,只是与苻逐相关滋事甚大,我确实需要了解个中详情。”胧境解释道,她看向八俣远吕智,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她继续说,“若二位对我们身份有所怀疑,我也可作解释。”
“好啊——呃、我是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呀?真的都是仙家的子弟吗?”小羲身体前倾,是她吃瓜惯用姿势的前摇,“实际上我们俩之前……你拽我干嘛?”
月泉淮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他问:“既然滋事甚大就别卖关子了,你们又对这些了解多少?让一个与之息息相关的人一概不知可是大忌,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