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秋姑娘。”着狩衣的男人散漫的一手撑在脸侧，声音并不是温柔那卦、却让人一听就要陷进去，“不过还真想看看处刑神被人类女子始乱终弃的一幕啊，啧啧。”

“慎言。秋黛同处刑神的关系你我都是知道的，我只是见到那姑娘的穿着有些像秋黛的那身……”

“还以为你要说秋姑娘长大了，身边又换了个人。”

小羲是听不清隔老远俩人在说什么，月泉淮把这都听得一清二楚。从中也能听出些有用的东西，譬如他们提起的秋黛、譬如一次次冲击着认知如今更是被直言不讳提起的处刑神。

还有很重要的他已经不会有任何怀疑的，这两个人不是一般人或者真的不是人。能看见魂魄灵体的能是什么凡人？

“那边好像也在看咱们耶……”小羲瞧着月泉淮神色凝重，连话都不搭一句，终于意识到了对面那桌的两道视线的重心应该不在她这里，“能看见你啊？”

一楼热闹的声音传到楼上，更衬得二楼的两桌餐客安静无比，小羲这顿饭接下来都吃的胆战心惊。她怕对面那是修士，想拉着月泉淮跑路，刚要抓着他的手翻窗离开，月泉淮就反扣住她的手腕，叫她吃自己的。

小羲：哪还有心思吃饭嘛！！！

桌上的油灯照在小羲愁着一双眉的脸上，她硬着头皮吃得这饭味道全无，好几次咬到姜片她都嚼了两下就跟着菜一块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比当事人还担心，只好当做是自己胆子小了。

可出乎意料的，对面那桌的一男一女在男人放下筷子后不知说了点什么，便一同起身向楼梯走去。

小羲预想中的很多种后果都没发生，他们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就直接离开了。

二人来的不晚，等茶足饭饱后二楼的客桌也都坐满了人，有南来北往做生意的，还有各路侠士，也有一路从北往南赶路、要去寻失散家人的。小羲在这层又坐了会儿，听起旁边那桌人聊起来一些江湖事，却都没有她想听到的。

“我还以为你会追上去。”

“老夫应当没你想的那般鲁莽。”

“又能看见你，还是在陈州城撞见的……不觉得很巧吗？”

“再巧也不是理由。”月泉淮看着兴致缺缺，朝她瞥了眼，“你若是很无聊，今晚老夫就能教你月铳。”

“不用了不用了。”小羲忙打住话题，“你看都这么晚了，你这岁数了不得讲究早睡早起吗？我先去客栈开个房——”

“老夫看你也挺精神的，回客房肯定也是抓着老夫就聊那些没用的事。”

小羲是个碎嘴子这事没什么人知道。莫雨和穆玄英还有陈月是这群人里为数不多了解的，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以前他们睡不着小羲给他们讲故事，讲着讲着就讲上头，越说越兴奋，到最后四个人熬了大半宿就为了聊各种故事和家长里短的。

月泉淮知道是因为浮丘岛上相处的日子。小羲和他熟了后总爱找点由头聊起来，从中原聊到高句丽，还扬言以后要是从岛上离开、到时候她攒点钱带他去西域玩，还着重强调了西域诸城别有风采，那边的圣墓山附近还有颗又大又漂亮的三生树。

想到这月泉淮又意识到了一点：小羲对这些都很了解。那种了解也是她身上体现的违和感，他记起鲸背岛上小羲也状似不经意提一些事情，大多都和月泉淮后来的经历所吻合。

月泉淮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了解小羲。

小羲藏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那个秘密如果揭露出来，可能会有不可逆转的后果，而月泉淮——他将是第一个找出这个谜底答案的人。

在被战火波及到的城镇里宵禁变得没有以前那么严格了，城里还有人在三三两两的走动，也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露宿街头、或是去弦歌台、再不然去城里的寺庙。听说湖心岛的千佛塔也收留了一批人，但地方有限，余下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小羲还是没睡着，她几次开口想聊聊月泉淮身故后她经历的事，可每每都被打断。她自知这学功法是逃不过去了，认命地盘腿坐在床上，撇着嘴满脸的不情愿：“好吧好吧，你教吧。事先声明啊，我要是学不会不许说我。”

月泉淮这次也没计较她的小动作，他也说不出自己当时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只当做是不愿武学功法就此失传。

然而功法也不是一日便能速成，小羲此前都是修炼的明教内功心法，与月泉家家传剑法和他自创的秘籍是否有冲突尚且未知。

他也只能从头教起，好在小羲也是习武之人，不需要再重新稳打稳扎基础，过程中省去了不少麻烦。

“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窝在这个简陋客房里一边是昏黄的烛火、一边是窗外渗进来的一缕月光，一侧暖光一侧冷光都打在他身上。忍无可忍就不需要再忍了，月泉淮看着小羲，终是没忍住朝着床脚踢了一下。

“干嘛啊？我正记你刚跟说的心法口诀呢。”

“给你演示一遍……”

小羲吓得话没说完就打断：“在城里演示月铳你疯了？这要是把城墙弄塌了算谁的？”

“是泉映千山。”

“这还用演吗……你徒弟们跟我打的时候基本每招我都见过了。”

什么如镜、峦峰、扶桑、幻歌，还有让她想起来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月泉淮一拳的游龙荡影。

小羲最后翻窗出来的，街道上的灯没有完全灭掉，他们想了想决定去湖心岛。小羲去之前还强调过岛上是陈州这边的佛家圣地，月泉淮也什么没说。

停泊处有几艘小船，小羲点兵点将挑了其中一艘船，小船晃晃悠悠地在水面上前进，水面被船身划开了帘幕，倒映的月亮也掀起波纹，月泉淮站在船头，他看着湖面上的小岛越来越大，直至占满视野，他双手负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把做工粗糙的铁剑，那还是他顺路从铁匠铺寻来的一把勉强能看的剑了，小羲临走给人家留下了铜板。

湖心岛上巡逻的僧人并不多，此地相传曾有佛舍利置于千佛塔顶，有佛光照耀、普渡众生。也不知在百年前的那场灾祸里，有没有真的渡了陈州百姓。

月泉淮比起怪力乱神要更相信自己，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抱着对佛门的一丝蔑意：“舍利子……呵，走吧，到那处去。”

他看向了一处没人的空地。

湖心岛容纳的人终归有限，且大多都于弟子房中休息。月泉淮看上的地方恰巧有树林遮挡，离千佛塔本体还有弟子房都有距离，不太会被发现。

月光轻轻洒向这片圈出来的空地，冰冷的光辉落在月泉淮的背上，寒芒点在粗糙的剑身上映出银色的光，他提剑挽了个剑花，在烂柯山的鬼市上小羲也曾见过的。

到底不是自己曾用过的宝剑。月泉淮久违地把一柄剑握在手中，此刻却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少时那柄丢弃在鲸背岛上的佩剑，想到了相伴数十载、却在少林折损的长澜月，也想到了那在鬼市取走最后不知流落何方的掩日剑。

也谈不上难过，不过是柄剑，只要能舞出剑式就足够了。

他想到这儿又握紧了剑身。

“看好了，小羲，只此一次。”

没有对手。没有敌人。月泉淮眼前只有扎根土地里那几棵叶子泛黄的树，和空地旁相连的湖水。剑锋破空，月照疾影，那道身影在月下起舞，一招一式都如此熟悉，只一个瞬间就只留给了小羲一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