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站在铁铡刀前。
那铡刀是真重,每一刀落下去,红松木的柜台都跟着轻轻颤一下。
“咔哒。咔哒。”
清脆而沉重的节奏,在满是血腥气的药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孟雪荧的身子单薄,每压一下铡刀,微弱的咳嗽声便顺着喉咙溢出来几声,可她手底下的刀却稳得惊人。每一块铁硬的老松根落下去,出来的都是薄如纸张、纹理齐整的药片,淡黄色的松脂香瞬间洇开了满屋的死气。
那两个北地汉子在一旁站着,瞧着瞧着,眼圈便悄悄红了。
他们这些在关外过惯了刀口舔血日子的粗人,以前只觉得关内来的娘们儿一个个娇气得像豆腐,走几步就要扶墙,碰一下就要掉眼泪。可如今瞧着孟雪荧,在空了一大半的药铺里,为了一个先前要砸她买卖的无赖,一刀刀铡着救命的药,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硬气与定力,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山寨大当家都要来得铮硬。
药熬了足足一个时辰。
倒出来的时候,那药汁子黑得发亮,黏稠得当真能拉出丝来,泛着一种让人舌根发苦的辛辣气。
“让开。”
墨枝冷哼一声,一把薅起刀疤脸那满是乱发的脑袋,根本不讲什么江湖道义,用粗瓷碗的边沿生生撬开他的大嘴,将那碗滚烫黏稠的毒辣药汁子,整碗灌了下去。
药汁子刚一落肚,刀疤脸的胸口便剧烈地起伏起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只见他那条原本紫胀得发亮的手臂上,那些黑紫色的青筋竟然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消退,死黑色的指尖也慢慢渗出了温热的汗水。他喉咙里下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渐渐平复了下去,眼皮动了动,虽然人还没彻底转醒,可那条命,算是生生从阎王爷的功德簿上给抹掉了。
“活了……当家的活了!”
那两个汉子一瞧,当即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孟雪荧连连磕头。
“行了,别在这碍眼,踩脏了地砖。”
墨枝将长剑横在身前,嫌弃地挥了挥手,一双眼眸里闪烁着冷酷的侠气。
“把人抬回去。每天早晚拿着干净的瓷瓶来领一剂松脂汤,连喝七天。若是再让我在松平镇瞧见你们垄断药市、欺负那些行脚的马夫,我这柄青铜剑,下回削的可就不是牙齿了。”
“是!是!姑奶奶放心,以后寒庐就是咱们兄弟的亲祖宗!谁敢来闹事,老子第一个生撕了他!”
两个汉子连连保证,千恩万谢地抬着大木架子,再次一头扎进了门外那能把人吹瞎的暴雪之中。
门重新合拢。
屋里没了旁人,那些强撑出来的硬气瞬间散了一半。
孟雪荧的身子微微一晃,右手有些脱力地扶在了老铁铡刀的柄上,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宣纸。她极力压抑着,可一连串沉闷、痛苦的低嗽还是顺着唇缝漏了出来,震得她狐裘上的银毛微微颤动。
“雪荧!”
墨枝当即红了眼圈,扔了长剑便扑过来,用自个儿那双长满老茧、却因为练武而暖和异常的手掌,死死攥住了孟雪荧冰凉的腕子。
“你瞧瞧,药柜全空了。”
墨枝转过头,瞧着那一个个拉开的、连皮都不剩一钱的药斗,声音里带了哭腔。
“干姜没了,防风没了,连最后的两钱甘草也配给了西头的黄掌柜。镇上的病汉子只会越来越多,要是叶书意这两日再不回来……咱们拿什么去撑明天的药炉子?”
孟雪荧就着墨枝的手劲,缓缓坐回了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孔,又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乎要将整个黑风口都吞没的漫天死白。
“他快回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松平镇有史以来最熬人的日子。
雪已经把大半个镇子生生埋了进去,不少年久失修的茅草屋被积雪活活压塌,里面传来冻死老人的哭号声,却很快就被关外的白毛风吹得一干二净。
寒庐的药,彻底断了。
可奇怪的是,这三天里,却再没有一个山民来这木屋前叫骂闹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早。
墨枝正抱着长剑守在彻底熄了火的泥炉旁,冻得直打哆嗦。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后院那张坐了三年的红松木长凳劈了烧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墨枝眼神一冷,“唰”地一声拔出青铜长剑,劈开门栓便冲了出去。
门一开,狂风几乎把她整个人掀了个跟头。可等她看清门廊底下的情形时,手里那柄无往不利的长剑,竟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门廊下没有人。
可那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圈物件。
有半袋子不知道从哪个地窖里刚刨出来、还带着泥土腥气的冻白菜;有一捆扎得极紧、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干劈柴;甚至还有半边冻得铁硬、显然是刚从狼嘴里夺下来的狍子肉。在那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最顶上,赫然放着一只粗瓷大碗。
大碗里装了大半碗干瘪、发黑的草根,那是北地山民自个儿在夏天采来备用的、最粗粝的土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