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镇的雪,在腊月落到第七天的时候,天已经不再见亮了。
那不是寻常关内扯棉扯絮的雪,而是黑风口卷出来的、夹着细碎冰沙的白毛风。风头毒辣得像一把把开了刃的剃骨刀,顺着断崖的走势一头扎进镇子里,只要是露在外头的皮肉,不出半刻钟就能给生生剐下一层血皮来。
镇西头那几家原本靠着打铁和运脚发财的买卖,早在半个月前就彻底熄了灶。
门窗都用指头粗的柳木条子死死钉了三层,可屋里头还是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街上连一只野狗都瞧不见,只有冻得铁硬的死马死驴,半截身子埋在雪堆里,肚皮胀得发青,经久不散地散发着一股子被寒气死死压着的、沉闷的死腥味。
寒庐那间依着断崖建起来的旧木屋,如今已经被大雪生生埋到了二门。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足足有手臂粗细,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清清的死白。若不是后院那口大铜锅里日夜不绝地升腾着熬雪的白气,这间没有牌匾的药铺,怕是也要和西头的乱葬岗子一样,被大雪生生抹去了痕迹。
屋里却安静得过分。
“甘草还剩三钱,防风在最下面的斗里,约莫还剩个底子。”
孟雪荧放下乌木梳,声音冷清,像是冬日里落在瓷盏上的一枚碎冰。
墨枝正盘腿坐在泥炉旁,身上的玄色短打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长满老茧、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脚踝。她手里抓着一块冻硬了的黑面饼子,正就着炉火上那一锅翻滚着的清雪水,用力地啃着。
听到孟雪荧说话,墨枝把饼子往怀里一揣,一双英气的眉毛当即拧成了一个死结。
“镇西头的黄掌柜今儿一早打发人来问,说他小儿子高烧得连话都说不全了,能不能来求一服防风汤。”墨枝抹了一把嘴角的饼屑,手腕一转,将那柄青铜长剑“哐当”一声拍在膝盖上,“我给回了。咱们自个儿的药都不够熬过这个小年,哪还有心思管那些先前骂咱们是外乡病秧子的白眼狼。”
“让人过来。”
孟雪荧站起身,指尖从那柄新得的老镔铁切药铡刀的手柄上滑过。
那铡刀是叶书意两个月前拼了命从关内运回来的,通体乌黑,龙骨极正,刀口处在昏暗的豆油灯下闪着一层冷冽的青光。这东西沉得压手,唯独它,能克得住北地那些冻得和铁块一样的草木老根。
“雪荧!”墨枝急了,拔脚站起来,长剑在背后发出长鸣,“你疯了?你自个儿的底子自个儿不知道?”
“我是大夫。”
孟雪荧连头都没回,右手握紧了铡刀的精铁手柄,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
一声沉闷、扎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屋里荡开。一截小拇指粗细、冻得铁硬的干姜,在老铁刀下生生被切成了薄如纸张的药片,露出一层淡黄色、泛着微弱油脂香的木肉。
“大雪封城,阎王要人是不看籍贯的。”孟雪荧淡淡说了这一句,便将那几片薄如蝉翼的干姜收进黄铜药匙里,不再言语。
墨枝瞧着那清冷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她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一头扎进门外的白毛风里,开始去清扫那永远也扫不干净的门槛雪。
将近正午的时候,寒庐那扇颤巍巍的红松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狂风夹着大片大片的冰渣子,呼啸着冲进屋里,瞬间便将那点所剩无几的松脂茶香扯得粉碎。随着风雪一并滚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杂色露甲棉袍、浑身冻得发青的彪形汉子。
他们合力抬着一个用榆木条子临时钉成的大木架子,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古大夫!救命啊古大夫!”
领头的汉子一进门,当即“噗通”一声跪在了干燥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砸在砖面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沉闷脆响。他头上的狗皮帽子早就没了形状,一双手肿得像浸了水的紫黑老萝卜,指缝里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兄弟们进山去刨冻死鹿,结果黑风口的白毛风太毒,刀疤中了‘阎王疔’!一早起来,整条右胳膊都凉了,求古大夫发发慈悲,救他一条狗命!”
墨枝单手提着长剑,冷着一张脸从门槛外跨进来。
她一瞧见架子上躺着的人,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些日子带着人来砸咱们药铺、嫌自个儿牙齿长得太齐整的刀疤哥吗?怎么,今儿不拿刀认人了,改躺着来讹诈了?”
躺在木架子上的,正是半个月前被墨枝一剑鞘抽飞了三颗大牙的松平镇坐地虎。
此时的刀疤脸早已没了先前的威风,一张横肉乱飞的面孔惨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得翻出暗红的血肉。他最引以为傲的那条使九环刀的粗壮右臂,如今软绵绵地垂在架子边缘,整条袖子被人生生撕开,露出来的小臂肿得像个发亮的大冬瓜,最前端的三个指头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死寂的死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