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北地最要命的寒热疽症,俗称“阎王疔”。
皮肉一旦在极寒里冻烂、冻死,里头的恶血散不出来,寒气就会顺着筋络一路往心口里钻。不出三日,整条胳膊就会化脓发臭,人也会在活活烧糊涂后,一口气上不来死在炕上。
那跪在地上的人拼命磕头,砸得地砖冬冬响:“墨枝姑娘,以前是咱们兄弟瞎了狗眼!咱们是杂碎,咱们是畜生!可如今天灾围城,镇上的生药铺子全跑空了,只有您二位还亮着灯。刀疤是咱们当家的,他要是倒了,剩下的几十号兄弟在这个冬至都得冻死在沟里啊!”
孟雪荧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衣摆轻垂,走在没有泥水的青砖地上,没有半点急躁。她走到架子前,伸出清瘦的指尖,在刀疤脸发黑的指节上极其轻微地捏了捏。
入手是一片死铁般的冰凉,连半点活人的脉动都摸不着。
“抬到炕上去。”
孟雪荧吩咐道。
“雪荧!”墨枝横了一步,长剑的青铜剑鞘“唰”地一声拦在孟雪荧身前,一双眸子冷得像冰,“你忘了这杂碎那天拿什么眼神看你的?他说这药要是吃死了人,要拿咱们姐妹的皮去关外做褥子!”
那两个汉子听了,吓得脸色刷白,连连掌嘴,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孟雪荧伸出右手,将墨枝的剑鞘轻轻往下压了三寸。
“以前的账,等他活过来,你拿剑鞘再去抽他三颗牙。”孟雪荧看着那两个自掴耳光的汉子,声音清冷依旧,“现在他是病人。按我说的办,抬上去。”
两个汉子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那一百八十斤重的躯壳抬上了烧得温热的土炕。
“墨枝,拿我那把一寸长的剜药尖刀,去后院打一坛煨在炉子上的烧刀子过来。”孟雪荧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如瓷、却过分清瘦的腕子。
墨枝狠狠剜了那两个汉子一眼,终究是听命转去了后院。
不多时,尖刀与烈酒搁在了炕沿边。
那把尖刀薄如蝉翼,是孟雪荧行医行针时的贴身之物。她将刀尖在滚烫的烧刀子酒里浸了浸,随后左手死死按住刀疤脸那条紫胀得发亮的手臂,右手手腕极稳、极冷定地压在了那死黑色的指尖上。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挣出了骨头。”
话音未落,寒芒已然刺入皮肉。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利刃割开死肉的钝响。
原本处于昏死状态的刀疤脸,整个身子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惨叫,身子剧烈地往上一弓,若不是那两个北地汉子用尽了全身力气、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死死压着,这土炕怕是要被他生生掀翻。
孟雪荧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她那双一向清冷、带着高门千金清高气的眼眸,此时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朽木。她手下的尖刀极其精准、极快地顺着黑紫色的筋络连划了三道两寸长的口子,随后用黄铜药匙在肿胀的皮肉上狠狠一压。
“哗啦。”
一滩泛着浓烈腥臭、夹杂着细碎白冰渣子的死黑恶血,当即顺着炕沿,无声地溅在了地上的碎瓷片里。
黑血出尽,露出来的肉芽子才隐隐见了一丝活人的鲜红。
孟雪荧扔下尖刀,连额头渗出来的细密汗珠都顾不得揩,转身便走向了柜台。
“干姜三两,防风二两。用后院最干净的顶层雪水化开了,就着大火熬,药汁子要熬得像浆糊一样黏稠,能拉出丝来才行。”她右手握住那柄老镔铁大铡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墨枝,去把后院堆着的那捆老松根抱进来。”
老松根抱进屋的时候,上面还带着没有消融的硬霜。
这东西在北地的深山里随处可见,平日里连叫花子都懒得捡来烧火,嫌它松脂太多、烟大熏眼。可在医书里,这熬透了的老松根脂,却是天底下最能温经散寒、吊住坏疽之人最后一口气的虎狼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