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人怕生,更不信这个从关内来、走几步便要扶着墙低嗽的古大夫。
孟雪荧没答话。
“两钱防风,一两干姜。用后院的雪水化开了,就着炉火熬成半碗,灌下去。”
她声音冷清,没有半点起伏,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镖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瞧着地上碎瓷片里还没擦干净的旧血迹,心里越发没底。一个自个儿都吊着半条命的大夫,能医得了这北地的阎王疔?
“哟,这药要是吃死了人,咱们兄弟的刀可不认人!”
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哄笑。
三个穿着杂色皮袄的当地恶霸,正抱着膀子挤在门口。这几人是松平镇上的坐地虎,平日里靠着垄断药市发绝户财,早就憋了一肚子坏水。
孟雪荧指尖微顿,将药匙轻轻搁在台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连眼睫都没抬一下,药庐那扇颤巍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狂风夹着大片大片的白毛风,呼啸着扯碎了屋里的药香。
风雪之中,一个打扮利落的玄衣女子正倒提着一柄长剑,迈过了门槛。那女子着一身干练的黑色短打,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条青布带子扎得死紧,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勃勃的脸蛋。她身上的皮甲上还带着未消融的冰渣子,一双眼眸扫过来时,竟比这关外的暴雪还要冷上几分。
“哪来的杂碎,也敢在这里吠叫?”
玄衣女子冷哼一声,连剑都没出鞘,只右手一抬,青铜长剑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横在了那刀疤脸的脖颈上。
这一下力道大得惊人,只听得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那足足有一百八十斤重的汉子,竟被这一剑鞘生生抽得离了地,大口鲜血混着几颗大牙,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无声地砸进了雪地里。
剩下两个恶霸当即吓白了脸,连地上的同伙都顾不得抬,连滚带爬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好俊的武艺……”那靠在门槛上的镖头看得直咽唾沫,悄悄把腰间的解腕刀往后挪了挪。这身手,分明是内陆名门正派里才养得出的顶尖弟子。
玄衣女子连看都没看那镖头一眼,手腕一转,长剑“唰”地一声收回背后。
她站在门口,原本结着一层冰霜的眉眼,在瞧见柜台后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时,竟一寸一寸地酥软了下来。那股子江湖少侠的杀伐气荡然无存,反倒露出了几分从小伺候、相依为命的憨态与黏糊。
“小姐!”
墨枝两个字刚一脱口,眼圈便当即红了。她连背后的长剑都顾不得解,长裙微曳,几步便扑到了柜台前,一双手紧紧攥住了孟雪荧的衣袖。
“我找得你好苦……我日夜练功,就想着有朝一日小有成就,能下山来护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脑袋往孟雪荧的肩膀上蹭,嘴里吸溜着鼻子,哭得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丫头,哪还有半分方才一剑抽飞坐地虎的冷酷样。
孟雪荧任由她拉着衣袖。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柔的涟漪。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墨枝满是风霜的脸颊上轻轻揩了揩,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哑,却多了一丝暖意。
“回来了就好。把剑解了,去后院烧锅雪水,堂前还有病人等着吃药。”
“是!这就去!”
墨枝抹了一把眼泪,利落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去后面时,还不忘对着那呆若木鸡的镖头狠狠剜了一眼,吓得那汉子连连倒退,规规矩矩地在长凳上缩成了一团。
有了墨枝的这柄长剑,寒庐在这松平镇上,算是真正立稳了医武双全的底子。
接下来的个把月,日子过得倒是极好。
墨枝白天穿着那身玄色短打,负着青铜长剑,去断崖深处替孟雪荧采摘那些长在冻土里的雪莲与防风;遇到不长眼的无赖来闹事,她便冷着一张脸,连剑都不拔,只用剑鞘便能把人打得满地找牙。可等到了夜里,退了外人,她便又成了那个黏人的小丫头,熟练地接过牛角篦子,一梳一梳地替孟雪荧顺着发尾。
“雪荧,今儿抓药得了三两银子,我都放在灶头的那只旧鞋里了。”墨枝一边梳着头,一边碎碎念着,“北地的人虽说糙了点,但给钱倒也痛快。就是这天太冷了,连口脂都要冻得发硬,明儿我去集上瞧瞧,有没有中原运来的好炭。”
“不用去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散光,“算算日子,再过三天,便是两个月了。”
墨枝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欢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哦,叶大哥说过的,两个月一到,他便要回来了。小姐,他这回能带秦淮河畔的芙蓉糕吗?我在山上,做梦都想那口甜味。”
孟雪荧没有答话。
第三天的夜里,松平镇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大风把白毛风拧成了无数条白色的巨龙,在断崖间疯狂地咆哮、撕扯。木屋的窗棂被吹得通通作响,若不是叶书意临走前用干芦苇和松木条死死定过,这屋顶怕是要被生生掀了去。
墨枝正抱着长剑守在泥炉旁,嘴里啃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饼子。
“小姐,这风雪太大了,地上的冰壳子足足有三寸厚。叶书意就算是夜雨快剑,这马车怕也使不进来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闷的扣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