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像是连这漫天的暴雪都不能惊动他分毫。
墨枝眼睛一亮,连饼子都顾不得咽,拔脚便冲过去拉开了木门。
狂风呼啸着卷进来,同行的还有一个大雪封头、浑身散发着江湖未解刀伤血腥气的挺拔身影。叶书意把戴着的斗笠往下一扯,露出一张满是冰霜、却依旧清亮如初的眼眸。他的左腿踩在青砖地上,虽然有些沉重,但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进屋,规规矩矩地在门槛外停下了步子。
“雪荧。”
他开口,嗓音因为一路的风雪而沙哑得厉害。
孟雪荧站在柜台后,衣摆轻垂。她冷眼瞧着他肩头那处被利刃划开、隐隐透着血红的皮袄裂口,眉心不由得轻轻一蹙,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眼底,却又极快地隐了下去。
“受了伤?”她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清。
“不碍事,路上碰见几个不长眼的水帮余孽,顺手料理了。”
叶书意笑了笑,伸手往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两个包裹。
第一个包裹是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死死裹着的,哪怕隔着这么远,墨枝那灵敏的鼻子也一下子捕捉到了一丝独属于中原、带着江南水乡甜气的芙蓉糕香味。
墨枝在一旁馋得直咽唾沫,一把接过那包芙蓉糕,嘴里含糊不清地欢呼着。
她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江湖少侠的仪态,一屁股盘腿坐在泥炉旁,用沾着炭灰的手指拈起一块,塞进嘴里便是狠狠一咬。那属于江南水乡的黏糯与甜气在干冷成渣的嘴里洇开,惊得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声嘟囔着:“就是这个味儿……可想死我了。”
叶书意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吃相,眼角的风霜微微松动,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随后,他极其郑重地将第二个长条形的包裹放在了柜台上。那包裹沉甸甸的,砸在红松木的台面上,发出一声闷重扎实的金属撞击声。
“关内寻到的。”
叶书意解开外面裹着的粗麻布,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切药铡刀,刀身极厚,龙骨极正,刀口处在昏暗的豆油灯下泛着一层冷冽、青荧荧的锋芒。北地的防风、老松根往往冻得和石头一样铁硬,寻常的黄铜小药刀切上去,不是崩了口就是卷了刃。这柄铡刀分量沉得压手,专克北地这些粗粝的草木。
孟雪荧的视线落在那青荧荧的刀锋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铡刀的精铁手柄上轻轻一抚,入手的冷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厚重。
“好刀。”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眉眼间虽无大喜,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却难得地舒展了开来。
叶书意站在门槛边,将自己那件早已结了冰碴子的皮袄往外扯了扯。为了护着那包不能见潮的芙蓉糕,他这一路上把油纸包死死焐在胸口,大雪灌进领口化成了冰,皮袄内衬生生和里面的衣衫冻在了一处,扯动时甚至带起了一层皮肉的钝痛。可他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黑木鞘的长剑靠在门边,规规矩矩地在炕沿落了座。
“这一路跑废了两匹快马,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两个月的期程。”
他的嗓音因着七天七夜的寒风刮擦,沙哑得厉害,可吐字却极稳。
墨枝嘴里塞着糕点,手里却已经开始比划起来。她一把抓过背后那柄青铜长剑,连鞘带柄地往土炕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叶书意,你是不知,你走了这两个月,镇上那些发绝户财的坐地虎欺负雪荧在这没根基。”墨枝咽下嘴里的糕点,一双英气的眉毛扬得老高,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前几日来了三个杂碎,在门口吠叫着要砸买卖。我连剑都没出鞘,只抬手这么一送,一剑鞘便把那刀疤脸抽飞了三丈远,连大牙都给他砸在雪地里找不着!”
叶书意听得认真,视线在墨枝那柄因着长年练功而磨损了剑穗的长剑上扫过:“厉害。”
“那当然。”
墨枝哼了一声,又黏糊糊地往孟雪荧身边凑了凑。
屋外的暴雪还在不知疲倦地砸在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
孟雪荧将那柄新得的老镔铁铡刀端端正正地锁进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随后转过身,就着小泥炉上煮沸的雪水,将那一两用炭火烘得极干的明前茶用瓷盏泡开了。
茶香极淡,却极清亮,一瞬间便将屋里残留的江湖血腥气和风雪的苦寒冲淡了干净。
她端了一盏热茶,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搁在叶书意身前的炕沿上。
“喝了驱寒。”
她看着他那双因着长时间握紧缰绳而有些僵硬的双手,声音冷清依旧。
一盏清茶,几块糕点,一柄精铁铡刀。
这间寒庐的灯火依旧微弱,可在这大雪飞扬的北地荒原上,却比中原任何一处高门邸第,都要来得干净、踏实。